九月的A市,暑气还没完全退去。
清晨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潮热,阳光从楼宇的缝隙间斜斜落下,在地面投下不规则的光影。街道慢慢苏醒,早点摊的蒸汽升腾,自行车铃声清脆,行人脚步匆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城市,在晨光里缓缓展开一天的生活。
A市本就不是什么张扬的地方。
它没有霓虹彻夜闪烁的繁华街区,也没有街头巷尾暗流涌动的传说。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南方城市,老旧小区林立,菜市场人声嘈杂,上班族奔波劳碌,学生日复一日上学放学。日子平稳,缓慢,甚至有些温吞。
而江月,就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员。
她醒得很早。
比闹钟提前了二十分钟,几乎是身体本能般睁开眼。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一张单人床、一张略显陈旧的书桌、一个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构成了她全部生活空间。墙壁被刷成白色,有几处地方已经微微泛黄,其他地方干净得没有多余装饰。
这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家。
一个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的家。
江月记事起,生命里就没有父亲这个角色。她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也从未听过妈妈提起。妈妈从来不说,她也不问。问了又能怎样?生活不会因此变得更好,只会让妈妈更难过。
妈妈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却稳定。靠着这份收入,她们母女俩在老旧小区里维持着最朴素的生活。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每一次买菜都要对比价格,衣服穿到破了才舍得换,能不花钱的地方,一律省到极致。
江月从小就乖。
乖到让人心疼。
她不向妈妈要任何多余的东西,不羡慕同学的新玩具、新手机、新裙子。她知道妈妈不容易,她知道单身女人带着孩子在A市生存有多艰难,她知道妈妈每天出门前背上的,是沉甸甸的压力和不安。
所以她从小就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不发出声音。
很谨慎。
谨慎到每走一步都要确认周围安全。
很防备。
防备到任何人靠近,她都会下意识后退。
妈妈从她小时候就开始叮嘱。
“别惹事。”
“别跟人吵架。”
“别相信陌生人。”
“遇到坏人,你先跑,不要回头。”
江月记了十六年。
她记的不是话,是妈妈语气里的恐惧。
她见过妈妈坐在沙发上,对着账单叹气的样子。
见过妈妈被同事欺负,回家默默掉眼泪的样子。
见过妈妈被邻里闲言碎语刺痛、强撑着笑脸的样子。
她知道这个家很脆弱,只有她们两个人,任何一个人出事,另一个都会彻底崩塌。
所以她必须小心。
必须安静。
必须不惹眼。
必须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人注意的角落,藏到不会被人盯上、不会招惹是非。
于是她长成了现在这样:
走路贴着边,说话低声,看人先垂眼,与人保持距离,眼神永远带着防备,情绪从不外露。她不是冷漠,是不敢不冷漠。她不是软弱,是不敢不软弱。她不是胆小,是没办法不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