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这是去了何处,怎的这般风尘仆仆。”管事瞧着一日一夜未归的自家小姐满身尘土的模样,有些诧异。
“权当是进山寻猎了吧。”花霖颜低头拍了拍衣上的灰,发觉自个儿确是有些狼狈,她向着家中管事摆了摆手,“去备一间上好的客房,位置安静些。”
“阮小姐是京城人?倘是不急着回去,便在我这歇一些时日,也好在南京城中游玩一番,”花霖颜回过身看向阮笙,“我得先去梳洗一番,管事会领你去客房,有任何需求招呼管事便是,想必你也有些劳累,先歇一歇,我晚些再来寻你,”
“这。。。。”阮笙抬头望着翘檐高阁的听雨楼,有些愣神,这般华贵的酒楼就是放在京城想必也是家喻户晓的去处,花霖颜只道是领她来家中歇脚,却未曾想是这般大的家业,“我许是付不起这儿的房钱。”
“房钱?”花霖颜扬了扬眉毛,有些意外,她轻轻笑道,“我花霖颜带回楼的朋友要付房钱,这传出去可要我这当家的脸面往哪搁,你救了阿念,我自是盛情招待,况且我这般大的生意,本就门客无数,自是亏缺不了你一人,阮小姐不必客气,我会招呼好手下人,只要是这听雨楼中有的,你自是可以予取予求。”
“阮小姐,这边请。”衣着端庄的管事躬身行礼,银发白须打理得一丝不苟,年过半百的相貌却有着别样的精气神。
随管事进入楼内,阮笙仍有些拘谨,眼下是偌大的戏台,层层环绕的回马廊,弥漫的酒香和满座的宾客,热闹非凡。
从三层进入旁厅,紧接着的是一座宽大的廊桥,对侧是一座同听雨楼装潢相似的楼屋,比这侧的酒楼稍矮些,中有廊桥相连,应是用以留宿。
今日天清气朗,走上廊桥,秋风悠悠地吹来,扬起阮笙脸侧的发丝,初到江南,又恰逢梅雨,实在有些不适应这漫天的水汽,难得今日放了晴,她觉着舒服极了,深吸一口气,放眼望去,岸边的梧桐枝桠随风摇曳,蜿蜒的秦淮河静静流淌,偶尔有一只乌篷船咿咿呀呀地摇过,船娘的吴侬软语飘上来,悠悠的,听不真切。虽未落雨,街边的行人却都带着油纸伞,好防备这喜怒难测的雨季,和风吹拂,万物怡然自得,是京城不曾有的含蓄风情。
走过廊桥,一间间厢房错落有致,管事将阮笙带到一处独立的厅室,与外头的厢房隔着长廊,很是安静。
“您请自便,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来一楼柜台寻我,或嘱咐楼内佣人。”管事欠身行完礼,便转身下了楼。
阮笙推开刻着海棠纹的房门,眼前便是一亮,房间是里外两进的,外间不大,算是个小小的堂屋,铺着深灰色的方砖。迎门放着一张翘头案,案上一只细颈的青瓷瓶,插着三两枝金桂,恬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案前一张八仙桌,配着两把嵌着云石的太师椅。
里间才是卧房,比外间更显得精致,一张明式的架子床靠里放着,简洁大方,床柱是老红木的,打磨得光滑如玉,床上铺着雪白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苏绣的,绣着一池荷花,几尾鲤鱼,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床头悬着一盏绢灯,灯罩上画着水墨兰花。临窗是一张长榻,榻上铺着篾席,放着一只靠枕,榻上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盏紫砂壶,几只陶瓷小杯,杯壁泛着亮光,茶壶还冒着热气,许是先前便知会佣人来添上的。墙角立着一只青铜的香炉,炉里燃着沉香,青烟幽幽地在空气中画出细细的曲线,慢慢地散开,整个房间便弥漫上了安神的香气,对侧是一处阳台,推开门凭栏望去,远方是一带青山,淡淡的,像水墨画里的背景,近处南京城的粉墙黛瓦尽收眼底,高低错落,几缕炊烟从人家屋顶上袅袅升起。
最妙的是旁厅的隔间里还有一方白玉瓷砖贴砌的浴池,擦拭得一尘不染,阮笙有些错愕,她未曾见过这般奢华的厢房,更罔提在其中暂住。阮笙昨日清晨便入了陵,从陵中出来后还匆忙地为顾罔念配了药方,实在是太久未曾休息,觉着劳累的紧,索性先放下嘈杂的念头,下楼向管事讨了热水,沐浴更衣便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阮小姐,可起身了?我叫人备了饭菜,一起用饭吗?”
傍晚时分,阮笙在花霖颜的敲门声中悠悠转醒,竟是睡了这般久,她连忙应了声,起身换好衣裳,推开门便瞧见了倚靠在门口栏杆上等候的花霖颜,一身艳红如火的长裙点缀亮墨色的花纹,一头青丝高高地扎在脑后,配一对宝红色的玛瑙耳坠,乌亮的杏眼微阖着,眼尾点着淡妆,张扬而恣意,许是这天底下也只有花霖颜这般女子能驭得住这样的装扮。
“花小姐这身装束真是亮眼好看。”阮笙从不吝啬真心的夸赞。
“当家做生意,总是要撑得住场面。”花霖颜抿唇笑笑,落在阮笙眼底却有些苦涩的意味。
步入备好的厢房,满桌的佳肴玲琅满目,飘香浓郁,阮笙这才真真觉着饥饿,食指大动,落了坐与花霖颜一同用起饭。
“这江南的菜肴真是如景似人,清淡含蓄,当真美味。”阮笙原以为自己吃惯了北方的油盐浓汤,会品不惯南方的清餐淡茶,但许是听雨楼厨子的技艺过人,许是今日实在腹中空虚,她打心底觉着合胃口。
“你欢喜便好,不必客气,多吃一些。”花霖颜今日胃口不大好,用了几口便撑着脸饶有兴致地瞧着面前的阮笙,这位京城来的医生小姐衣着朴素,纯白的衫子外一件素色纱袍,姿态端正,有些拘谨,脸颊的酒窝随着嚼动或深或浅,一双精致的桃花眼里水光流转,眼尾泛着红,最是惹人怜爱。
正一心用着饭菜的阮笙抬头便发现花霖颜正含着笑瞧她,她有些难为情,想开口可嘴中还嚼着饭菜,只得红着脸又低下了头。
用完饭,花霖颜念着今日不用登台唱戏,便带着阮笙在楼里四下参观,来往的宾客佣人无不识得花霖颜,个个行礼问好,花霖颜也一一回应,遇到常来的熟客还会寒暄几句,顺带介绍身边的阮笙,阮笙平日里只见得些病人,面对这样的场合还是有些紧张,一板一眼地行着礼。她瞧了瞧身侧的花霖颜,明眸皓颜,怜牙悧齿,自信无比,她有些羡慕,觉着自个儿在她身旁实在有些不起眼。
花霖颜也有自己的心思,她带着阮笙在楼中如此转悠,一来是参观消遣,二来是让楼里佣人管事都认得阮笙,她当家多年,最知道手下人的秉性,她瞧出阮笙为人拘谨善良,恐她在这人多嘴杂的酒楼里遭人口舌,她亲自带着阮笙参观,阮笙便成了当家小姐的贵客,在楼中暂住自是方便。
行至大堂的酒柜前,花霖颜正想问阮笙要不要尝一尝她珍藏的桂花酿,身后却传来陶瓷碎裂的声响,戏台上的曲儿停了下来,大堂里一片寂静,紧接着是男子粗鄙的叫骂声。
“我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怎的这般不知好歹!”
循声看去,花霖颜皱起了眉,她对这位出声大骂的男子颇有印象,是赵家的公子,名叫赵檐,家中做当铺生意,传言还与官府交好,颇有些家底权势,而这位赵公子则是纯粹的纨绔子弟,每日花天酒地,到处惹是生非,本就臭名昭著,
他身侧站着一位女子,有些面生,许是楼里新来的侍者,被砸碎的酒壶残渣飞溅,划伤了她的手背,鲜血汩汩淌出,她却只是捂着手立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出声。花霖颜快步上前,将人护在身后,她瞧见来人是花霖颜,抬起脸睁大了眼。
“这位客官,一盏酒壶虽值不上几个银钱,但伤到我楼里佣人,搅扰满座客人的兴致,可不是君子作为。”花霖颜一改往日的开朗亲和,声音冷淡而梳理。
“你。。。。你是这酒楼的当家?花霖颜。。我晓得你。”赵檐满面通红,一身的酒气,连说话都有些糊涂,“我瞧你这佣人有姿色不错,但她竟敢不从!你来得正好,开个价,把人卖给我,我倒要看看她有几分傲气,”
“我听雨楼可不是烟花柳巷之地,你这等渣滓也配觊觎我楼里的人。”花霖颜扬起了脸,声色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公子,如视草芥。
赵檐闻言,怒火攻心,抬起手中的杯盏便要向花霖颜砸去。
“花小姐!”阮笙见花霖颜没有躲避的动作,心下一紧。
但赵公子的手赫然被按在了半空中,来人的动作太快,以至于阮笙都没看清他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花霖颜身侧,紧接着他将赵檐的手臂反扣,把人按在了桌上。
“小姐,如何处置?”此人声音浑厚有劲,身材魁梧,一身泛旧的褂子,不像是这酒楼里的人。
"扔到赵府门口去,让赵家人好好管教,往后不得再进我听雨楼。"花霖颜摆了摆手。
男人得令便一手像拎麻袋一样把赵檐拎了起来,往正门外走去。赵檐苦苦挣扎却毫无成效,只得破口大骂:“姓花的!你等着吧!我要你这酒楼开不下去!”
花霖颜并不再搭理他,回过身子朝着四下的围观的宾客作辑行礼,脸上是抱歉的笑意,语气温和而大气:“扰了各位宾客的兴致,花某深表歉意,今日各位的酒菜钱皆作半价,还请谅解。”
赵檐在城中本就名声狼藉,冤家颇多,今日花霖颜做主出气,围观的宾客们自是拍手叫好,随后便各自散了接着饮酒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