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练习册怎么办（第1页）

午休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窗外的日光依旧亮得发白。楼道里渐渐有了走动的声响，混着远处预备铃的轻响，一点点漫进宿舍。我躺在床上没动，呼吸放得轻而缓，余光落在桌角。碎纸与糖纸并排躺着，一灰一艳，像两截沉默的时光，刺得人眼尾微微发涩。苏泠沆坐在桌前，背影平直得近乎僵硬，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仿佛只要稍一重，就会碎在这片安静里。

直到起床铃真正炸开在楼道里，她才像是骤然回神，指尖轻轻一颤，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笔。指节因为久握，泛出一层浅淡的白，看得我心口轻轻一缩。

我坐起身整理床铺，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床沿，暖得有些晃眼，却烘不散空气里那点沉滞的凉。苏泠沆弯腰，将桌角那堆碎纸小心翼翼地拢进掌心。一片也没落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轻轻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再缓缓推好，合上的瞬间，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那几颗糖一眼。

那几颗被随手放在碎纸旁的糖，像一个轻飘飘的句号，又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心疼，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谁都不去触碰，谁都不去拆穿。

两人一路沉默着下楼，往教学楼走。树影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落在发烫的路面上，明明是热闹的正午，我却只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压得很低。苏泠沆走在我身侧，步子轻而稳，却始终和我保持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株习惯了缩在阴影里的植物，不敢靠近光亮，也不敢彻底逃离。

快要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前方传来说笑声，李芒种和田甜几人站在台阶边上，正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语气轻松，眉眼自然，像每一个寻常课间都会出现的模样。

看见我们，李芒种随意抬了抬手，语气松松的：“走了，上课去。”

田甜回头笑了一下，眉眼软和，顺手拉了一把身边打闹的同学，语气自然得不像话：“快点啦，再磨蹭要迟到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身旁的苏泠沆却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下一秒，她便轻轻往我身侧靠了半步，不明显，却足够让我察觉到那一瞬间的紧绷。她垂着眼，没看人，也没说话，只跟着我一起往前走，像在被风推着走。

几人并肩往教室走，话题绕着刚学的题目、中午吃的饭菜、下午要交的作业，都是些再日常不过的闲话。声音轻缓，没有起伏。田甜偶尔回头和我搭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问我听懂了第几题，觉得老师讲得快不快，语气平常，笑意浅淡，完全是同班同学之间最普通的相处。我随口应着，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湿冷的棉絮，闷得发慌。

苏泠沆走在一侧，安安静静，不插话，不抬头，只有我知道，她放在身侧的手，一直轻轻攥着，每走一步，指节便绷得更紧一分。

进教室，各自坐下。下午第一节课开始，老师抱着作业本走进来，淡淡开口：“练习册收上来，没写完的抓紧。”

教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轻响，稀稀拉拉，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心上。

我下意识侧头，看向苏泠沆。

她指尖猛地一紧，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桌上摊着一本空白的新本子，干干净净，一无所有，像她此刻一片空白的处境。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可肩膀那一点极轻的颤抖，却轻轻撞进我眼里，刺得我鼻根微微发酸。

我不动声色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多余的练习册，开学领书时教务处多发的，一直搁在深处，被我忘得干净。此刻被我拿出来，封面平整，纸页崭新，我盯着它看了一瞬，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原来有些微不足道的凑巧，竟能在某一刻，变成别人勉强撑住的底气。

我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手臂轻轻一动，将练习册无声推到她桌角，收回手，继续看向讲台，心脏却在胸腔里轻轻跳着，带着一点笨拙的、不敢声张的在意。

苏泠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我，没有道谢，也没有闪躲。只是过了几秒，极轻、极慢地，将那本练习册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盖住了桌上的空白。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眼神，只有心照不宣的沉默。我望着讲台，却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胸腔里漫开一片又涩又软的疼。

下课铃响，老师收走练习册，一切如常。

后面的几节课里，李芒种低头记着笔记，偶尔和前桌轻声交流两句，字迹工整，神情认真；田甜和同桌低头说笑，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偶尔传一张小纸条，嘴角弯着浅淡的笑，都是女生间再平常不过的模样。没有多余的热情，没有多余的关切，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人群里，像空气一样，自然得让人挑不出一丝异样。

我偶尔和田甜对视一眼，她会礼貌地笑一笑，我也轻轻点头回应。面上看着再平常不过，心底却像压着一块温凉的东西，沉沉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发涩。我没法说清那股不对劲来自哪里，只觉得周遭的热闹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踏不进去。只能安静站在一旁，陪着身边的人，一起沉默着熬过这段太太平平的时光。

苏泠沆依旧安静，话少，反应淡。

每当身侧有轻微动静掠过，每当李芒种的方向传来一点声响，她握着笔的手指，便会轻轻一收，再收，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陪着她一起，沉默地，熬完这一节又一节漫长的课。收拾东西的间隙，田甜抱着书从旁边走过，朝我们随口招呼了一声，语气自然：“回宿舍吗？一起走啊。”

我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个平常的笑：“你们先吧，我们再收拾一会儿。”

“好，那我们先走啦。”她笑了笑，没再多问，挥挥手便和同伴一起走出了教室，脚步轻快，背影明亮，像每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女生。

门被轻轻带上，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

苏泠沆握着笔的手，终于缓缓松了一点。

回宿舍的路上，风凉了下来，掠过树梢，带起轻微的沙沙声。天边染着一层浅淡的橘色，夕阳沉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泠沆走在我身边，依旧沉默，背影单薄，却比白天松缓了些许，像是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在无人的路上，悄悄卸下一丝力气。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落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心口那点酸涩又漫了上来，密密麻麻，挥之不去。我多希望她能抬头说一句话，多希望她能靠过来一点，可她指尖残留的紧绷，却清清楚楚告诉我，那些我不敢深想的东西，全都真实存在。回到宿舍，天色已经完全黑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