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顾燃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破天荒地迟到了十五分钟时,她以为自己会迎来一场预料之中的暴风雨。
徐飞是她的直属上司,一个以严谨和高效著称、几乎把“不喜散漫”刻在脸上的女人。部门里流传着不少关于她如何训斥迟到的员工的传说,最轻也是一顿让人抬不起头的“时间管理重要性”论述。
顾燃几乎是屏着呼吸推开办公室玻璃门的,她甚至提前组织好了道歉的措辞——昨晚没睡好,闹钟没响,交通意外……这些苍白但必要的解释。
然而,预想中的低气压并没有降临。
徐飞正站在打印机旁,手里拿着一叠刚出炉还微烫的文件。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燃脸上,好像在那圈青黑上停留了一瞬。
顾燃不敢确定,但办公室里安静的吓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着背包带。
徐飞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移开,落回手中的文件,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语速比平时略慢了一些:
“下次注意。”
没有训斥,没有追问。
顾燃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张了张嘴,那句准备好的道歉卡在喉咙里。
徐飞已经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紧接着她说:“你要是不舒服可以请假回家休息,我准了。”
然后便径直走进了自己的独立间,关上了门。磨砂玻璃隔开了她的身影,也隔断了外面所有可能探究的视线。
顾燃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完全不像是徐飞会说的话。它太……人性化了,顾燃也跟了徐飞很多年了,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到。
旁边的同事小赵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徐总刚刚说你了?”
顾燃机械地摇摇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亮着,待办清单密密麻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皮肤有点发干,浮肿。昨晚混乱的思绪、沙发上不成眠的辗转、清晨镜子里的憔悴……原来都这么明显地写在脸上了。明显到连一向只关注数据和结果的徐飞,都选择了“忽略”规则。
是啊,没了她又怎么样,迟到天也不会塌下来,公司照常运转,项目继续进行,地铁依然拥挤。她顾燃对这个世界来说,轻如鸿毛。
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努力维持着“可靠”的表象。可现在,当她第一次真正露出疲态和失误时,得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崩塌,而是一句近乎温柔的“允许”。
这种“允许”,比任何训斥都更让她感到无措。
整个上午,顾燃都有些心不在焉。处理邮件时打错了一个单词,例会发言时短暂地卡壳。没人说什么,大家似乎都默契地接受了“她今天状态不好”这个事实。
中午,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外卖在工位解决,而是独自下了楼。写字楼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
路过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却没有进去买那个固定的“打工人”专属套餐。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侧巷,那里有家她从未尝试过的小店,橱窗上贴着“今日特价:番茄鸡蛋面”。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红色的汤底,金黄的炒蛋,绿色的葱花。很简单,很家常的做法,普普通通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也普普通通,甚至有点淡。
但她慢慢地,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见了底。
吃完,她坐在那里,看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工作消息轰炸。
回到办公室时,下午的工作似乎依然堆积如山,徐飞也没再出来。办公室一切如常。
顾燃想,明天,或许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轨道。徐飞可能恢复严厉,项目压力不会减轻。
但就在这个普通的、她迟到了的周三,一切好像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