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睐从没有想过在学校抽烟。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她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和那帮“垃圾”区分开。
庆城中学虽说是中等水平的省重点,但是里面“混的人”也是不少的。
校门口乌泱泱挤着扎堆等放学的外校生,墙根转角那片常年飘着烟味,远远就能看见明灭的红点,交头接耳的脏话混着烟圈吐出来,路过的学生都绕着走。
陈睐每次拎着书包快步经过,都把背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盯着校门那片亮堂堂的天,连脚步都不肯慢半分。
她攥着书包带的指节微微用力,心里那根线也绷得紧——她是考进来的,是要往大学走的,绝不能和这些人搅在一起。
中考失利对陈睐是一个打击,她攥着那份比预估低了整整一百分的成绩单,站在庆城中学的校门口咬了很久的牙,最后还是接过保姆阿姨整理好的行李走了进去,由于家离得比较远,中午只能挂寝。
她知道自己没进到心心念念的尖子班,也知道这所学校远不如市里那所顶尖高中,可这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最好结果了。
她把所有的不甘都压在书包最内层的成绩单里,把每一节晚自习的灯都熬到最后熄灭,她逼着自己不去看那些上课趴着睡觉、下课结伴闲逛的人,逼着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课本和习题册上,就靠着那股“我不一样”的劲,硬生生在高一下半学期从普通班冲进了年级前五十。
她以为只要自己一直绷着这根线,就能顺顺利利考完高考,走到想去的地方……
可常语呢,她不能抛下自己未来女朋友不管,常语的语文和英语成绩非常优秀,只是数学和物理比较辣眼睛。
每次午休陈睐帮常语讲完错题,抬头就能看见常语支着下巴笑,眼睛弯得像浸了糖水的月牙,说陈睐你讲得比我们数学老师都清楚,以后我肯定能考上和你一样的大学。
陈睐每次听完,心里绷着的那根弦都会软下来一点,也就默许了常语总跟着自己泡图书馆的事。
直到那天下午放学,班主任把常语叫去办公室训话,说她最近早退次数太多,再这样就要记过,陈睐站在走廊拐角等她,就看见常语红着眼睛跑出来,拽着她往教学楼后的旧操场走。
那片围墙年久失修,裂开了好几个大口子,常语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到陈睐面前,声音哑得厉害,说我爸和我妈又闹离婚了,我刚才在办公室听见班主任说,我要是再考不好,就要被劝退了。
陈睐盯着那根细白的烟身,指甲又下意识掐进了掌心里,她脑子里还转着“我不能和这些沾边”的念头,可抬头看见常语含着泪的眼睛,那根绷了一年多的线,轻轻晃了晃,还是松了。
她犹豫了几秒,伸手接过了那根烟。
…………
放学后,陈睐掏出藏好的手机,跟每天接送她的亲戚说:“叔叔,今天我晚一会儿,你先稍微等我一会。”
天色已黑,陈睐陪着常语走出了校园,常语的心情一直很低落,至于心情不好的原因,陈睐也是知道的。
今天陈睐陪常语走的同一个门。
出了校门,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陈睐拿出那根在兜里已经皱皱巴巴的烟。
指尖蹭过带着折痕的烟纸,她能感觉到常语落在自己手上的目光,那里面裹着担忧,也藏着一点松了口气的依赖。常语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等着陈睐摸出打火机。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暖黄的光照亮了两人挤在围墙阴影里的半张脸,烟身燃起来一点微红,常语学着陈睐刚才的样子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弯下腰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陈睐赶紧伸手拍她的背,声音里还带着没散的哑,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指尖蹭过常语的后颈,带着点凉。
常语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抬眼看陈睐,就见对方叼着烟,垂着眼把烟圈慢慢吐出来,烟雾裹着傍晚的风飘开,把她红着的眼角遮得隐隐约约。
陈睐捏着那根燃了小半的烟,没再吸,就任由它一点点烧着,灰烬落在脚边的杂草里。
风卷着远处马路的车灯扫过来,落在陈睐绷了一年多的肩膀上,那根一直紧紧扯着的线,原来松开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偏过头,看着身边情绪慢慢稳下来的常语,轻轻开口说,要是难受就多不抽了,讲题我等会儿再陪你捋,今天我陪着你这一会儿,等放了暑假我好好陪陪你。
常语吸了吸鼻子,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着她的胳膊,小声嗯了一声。
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落在爬着青苔的墙根下,烟味慢慢散在风里,没有陈睐从前想的那样肮脏不堪,反而因为身边人的温度,沾了点难言的软意。
陈睐抬起没拿烟的手,顺着常语后背慢慢往下顺,指尖碰着常语因为哭而发颤的脊背,心里那点原本的抗拒早就没了影。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劝常语别想太多,只是安安静静陪着,看着那点红亮一点点往下烧,直到烫了指尖,才随手把烟蒂按进旁边的泥土里。
泥土带着潮润的草香,熄了最后一点火星,陈睐攥了攥常语的手,她的手凉,陈睐就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捂着,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叹息:“没事的,不管怎么样我都在呢。”
常父常母打常语有记忆开始就每天生活在争吵之中。
有一次常语的母亲打了常语父亲一巴掌,那一次,也是他们闹离婚最厉害的一次,也就是一周前。
现在常语家没有人,常父常母都回各自的家了,只有常语,现在没有家了……
把烟扔掉的常语,缓缓抬头,看着陈睐:“睐睐……我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