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开始,菜肴是越法混合口味,仆从斟上法国红酒。
父亲率先举杯,语气带着商人的谨慎:
“这几年沪上局势一日紧过一日,货船沿江上下都不安稳。多亏法国当局开放安南商路,我们这批丝绸、茶叶才能南下。”
沈知年放下酒杯,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对殖民当局的熟悉:
“苏伯父有所不知,如今法属印度□□总督府正加紧抽税,西贡、海防的海关全由法国人把持。本地官员又层层盘剥,同样一批货,从上海到西贡,税能翻上三倍。”
林晚嘴里咬着点心,也忍不住插嘴:
“我前几日上街,还看见法国人在街上巡查,越南人走在路上都要低头让路呢。”
沈知年点头,继续分析时局:
“法国人在这边种橡胶、咖啡、茶叶,低价收走运回法国,再把洋货高价卖回来。我们华商夹在中间,既要讨好法国殖民公署,又要应付本地的士绅与帮会,稍有不慎,货被扣下都是常事。”
苏父眉头微蹙:
“我听闻这里归法属上层管辖,相对安稳,才托人住进兰香庄园。阮家在本地根基深厚,想来能方便几分?”
沈知年看了一眼主楼方向,放轻声音:
“阮先生长居法国,阮夫人虽不问政事,但阮家旧部与法国殖民行政部门多有往来。不然这偌大庄园,也不能在乱世中这般清静。只是阮夫人深居简出,从不参与这些生意应酬。”
“那北边的情况呢?”苏父又问,“我听说反法的独立势力日渐活跃,路上可安全?”
沈知年面色凝重:
“河内、北圻一带已经不稳,民族主义团体频频起事,法国驻军镇压得厉害。好在西贡被法国官员防卫严密,暂时安稳。但货运路线一旦离开平原,风险便大了。”
“所以我才想把一部分茶叶、丝绸存在庄园库房,”苏父叹道,“等时局明朗再分批运出去,转销南洋。”
“务必小心。法国人近来严查私货囤积,但凡与独立运动沾边的嫌疑,一律查封。阮家身份特殊,倒能挡一挡,只是千万不要给阮夫人添麻烦。”沈知年提醒道。
一旁的林晚听得咋舌:“怪不得表姐从不让外人随意进出庄园,原来是怕这些纷争。
席间气氛一时沉了下来。
苏琳安静坐在一旁,一身洋气洋装,却像局外人般听着这殖民地下的利益纠葛、政治凶险。
窗外雾气渐浓,将庄园与外面动荡的世界隔绝开来。
阮香兰依旧没有出现。
可苏琳却明白,这座看似与世无争的雾中庄园,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席间,林晚叽叽喳喳说着庄园里的花草、山间的风景,沈知年则与父亲谈论着这边的商行、咖啡的收购价、丝绸外销的关卡。
临到深夜,席面散去。阿桃扶着苏琳回房,一边打扇一边轻声说:“西贡这地方看着繁华,底下竟这么乱。小姐往后出门,一定要叫上我。”
回到住处后,苏琳辗转难眠,并非挂念某人,而是异乡的床榻、陌生的气息与白日里所见的空寂庄园,让她难以安睡。她推开窗,雾气更重,庭院中只剩月光洒落。
阿桃在一旁轻声道:“听说这位阮夫人常年深居简出,偌大宅子就她一人守着,倒也寂寞。”
苏琳没有说话,远远望见主楼深处一间窗棂透出微弱灯火,光影静静晃动,想来便是那位未曾露面的阮夫人居所。
接风宴过后的几日,庄园里依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外界殖民当局的盘剥、北圻的反法动荡、华商夹缝求生的艰难,仿佛都被连绵的雾气隔绝在外。苏琳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晨昏,也不再刻意打探那位始终避世的阮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