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唐人街那边传来消息,您父亲留在商行仓库的茶叶,被法国巡逻队以‘涉嫌私藏禁运物资’为由扣押了看守,还说要封仓检查。”
苏琳心头一紧:“父亲不是已经按规定申报了吗?”
“法国人想要额外的规费,”管家阿山压低声音,“听说这次是海关专员勒瓦尔亲自授意,故意为难华商,不少上海来的商户都被敲了竹杠。”
她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在上海时,苏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安稳体面;可到了西贡,在殖民者的强权之下,连正当生意都步步惊心。她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入手,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与此同时,阮兰房内。
月琴正为阮香兰换衣,替她绾发插银簪,低声禀报:“夫人,海关的勒瓦尔专员近日对华商格外严苛,苏家的货物怕是凶多吉少。”
阮香兰神色平静:“知道了。”
她拿起一封泛黄旧信,独自走向后院玫瑰圃。月琴欲跟随,阮香兰抬手:“我想静一静,你不必跟着。”
窗外乌云越压越低,蝉鸣嘶哑,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
苏琳拿起蕾丝边小折扇,只想自己出去走一走,疏散心头烦闷。她想起前日见到阮香兰时的那片玫瑰圃。
苏琳想往后院玫瑰圃走去,阿桃连忙拿上蕾丝折扇,并将薄纱披肩披在苏琳身上道:“花圃蚊虫多,小姐把这个带上,别走太远,暴雨要来了,我就在这儿等您。”
苏琳便拿着一把蕾丝边小折扇,缓步走向后院,希望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
暴雨将至的风带着浓重水汽,吹动法式百叶窗哗哗作响。
花架下的大叻玫瑰却开得愈发温润,花瓣上凝着水汽,在暗沉天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阮香兰果然在那里。
她一身黛蓝色薄绸奥黛,衣料被水汽浸得微微贴在肩头,长发用银簪束起,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
她并未修剪花枝,而是坐在藤椅上,面前摊开一封泛黄的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眉眼低垂,神色是苏琳从未见过的落寞。
听见脚步声,阮香兰迅速将信纸折起,收入手边的丝质信袋,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阮夫人。”苏琳停下脚步,礼貌示意自己并无打扰之意。
阮香兰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日里更轻,混着椰风与水汽:“苏小姐今日装束,很适配西贡的天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苏琳的衣着,让苏琳微微一怔,随即浅笑着回应:“西贡湿热难耐,不比上海清爽,都是丫鬟细心打理,拣最轻薄的衣物穿。”
阮香兰望向被乌云笼罩的天空,淡淡开口:“西贡的雨季快要来了,到时连日暴雨,货品运输会更加艰难。”
苏琳心头一动,想起父亲连日为税务奔波,不由轻声叹气:“父亲的茶叶与丝绸卡在海关,法国人层层克扣,如今连前路都未可知。”
阮香兰指尖轻轻敲击着藤椅扶手,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西贡海关的署长与外子有旧交,若是实在为难,我可以代为传话。”
苏琳猛地抬眼,满是惊讶与感激:“夫人愿意相助?可这样会不会给您惹来麻烦?”
“阮家在西贡立足多年,这点薄面,法国人还是会给的。”阮香兰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苏琳清楚,在殖民当道的西贡,这份相助分量极重。
说话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滚滚而至,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阮香兰起身,拿起石桌上的银质花剪:“雨大了,苏小姐快回屋吧,大叻玫瑰经不住暴雨,我要将花枝遮盖好。”
月琴立刻撑着油纸伞从廊下奔来:“夫人!雨太大了!”
另一边,阿桃也举伞急跑而来:“小姐!快避雨!”
苏琳望着雨中俯身照料玫瑰的阮香兰,看着她孤身一人守着这片花圃与这座空寂洋房,看着她藏在信纸上的心事,忽然明白。
这位在西贡法殖圈子里保持疏离的夫人,看似清冷孤傲,心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孤寂。
雨点密集落下,打湿了椰叶,打落了凤凰花,也将玫瑰的香气冲刷得愈发清冽。
苏琳站在廊下避雨,望着阮香兰的身影,心中那份单纯的好奇,渐渐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在意。
西贡的风雨汹涌,时代动荡不安,可这两个身处深宅的女子,却在一场玫瑰与暴雨之间,悄悄生出了一丝跨越身份与孤寂的、温柔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