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烈日当头,不过半炷香工夫,乌云便压过了湄公河面,狂风卷着椰树叶呼啸而来,将玫瑰花瓣吹得漫天飞舞。
月琴连忙劝道:“夫人,要下暴雨了,咱们回屋吧。”
阮兰最后看了一眼在风中摇曳的花枝,点了点头,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苏琳,脚步微顿。
“此地风大,苏小姐也早些回去。”
苏琳望着她被烟灰色奥黛勾勒出的清冷背影,心头一软,轻声应下。
待阮兰与月琴离去,阿桃才撑着伞快步走来,将一件薄织披肩披在苏琳肩头:
“小姐,这风凉得很,可别受了寒。方才那男子看着凶险,还有法国专员的威胁,往后咱们在庄园里可要加倍小心。”
苏琳颔首,随着阿桃回到客房。窗外暴雨倾盆,雨点狠狠砸在百叶窗上,声响震人,如同勒瓦尔那日的威胁,字字敲在心头。
她换去被风吹乱的浅粉色纱裙,换上一身藏青白波点短袖棉洋装,领口系着一条细白丝带,沉稳又贴合这压抑的雨天。
另一边,阮兰的卧室里。
月琴替她换下奥黛,取来一身素色软绸便服,低声道:
“夫人,阿辉要运送的是药品,若是被法国人查到,通敌的罪名可不是小事。苏家的货物虽要紧,可也犯不上拿阮家满门冒险。”
阮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指尖缓缓抚过一支翡翠发簪——那是丈夫远赴法国前,赠予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此后数年,只余书信,再无归期。
“我不是不知其中利害。”她声音低沉,“可阿辉他们要救的是无辜百姓,我若视而不见,与那些助纣为虐的殖民者有何分别?”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仆从轻叩声,递来一封刚送到的信件。
信封是法国信纸,印着精致纹章,正是阮兰丈夫从巴黎寄来的。
她拆开信件,越看,指尖越是冰凉。
信中只字未提归期,只说在法国生意与社交繁忙,叮嘱她守好阮家在西贡的产业,切勿卷入本地纷争,尤其不可与殖民政府作对。
月琴站在身后,看着夫人骤然落寞的神情,便已猜到几分。
“先生他……还是不肯回来?”
阮兰将信纸合上,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淡淡道:“他在巴黎已有了新的生活,这庄园,这西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处旧宅。”
原来在她被殖民者威胁、被家国大义裹挟时,她的丈夫,早已将她遗忘在遥远的南洋。
雨势渐小,暮色四合。
苏琳为感激阮香兰帮助她父亲生意往来,端着阿桃煮好的姜茶,缓步走向主楼。
走到书房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月琴的叹息,话语断断续续,传入她耳中——
“夫人,先生常年不归,您如今孤身面对这些风波,实在太苦了……”
苏琳脚步顿住,心头猛地一酸。
她终于明白,这座庄园的冷清、阮香兰的孤寂,从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一场漫长无期的等待,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轻轻敲了敲门。
阮香兰迅速收敛情绪,沉声开口:“进来。”
苏琳走入书房,将姜茶放在桌上,看着阮香兰泛红的眼角,没有点破,只轻声道:
“雨夜寒凉,夫人喝杯姜茶暖身吧。”
阮香兰抬眸看向她,眼前少女眼底没有好奇打探,只有温柔体谅,如同雨夜中一盏暖灯。
“多谢。”
窗外雨丝绵绵,玫瑰被雨水洗得愈发娇艳。
书房内灯火柔和,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在这场时代风雨里,因一场无意的听闻,心又近了一分。
阮香兰藏了多年的孤独。
第一次,被一个远道而来的中国少女,轻轻窥见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