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带起的风,裹着夏日独有的闷热,吹得胡畅浑身燥热。那股燥热从心口一路往上涌,烧得她脸颊发烫,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后,连脖颈都泛着淡红。幸好她坐在前面骑车,背对着杨海藻,若是被身后的人看见她这红透的脸,怕是要误以为她发了高烧。
细密的汗珠不断从她后背渗出,慢慢浸透了薄薄的短袖,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心里发慌。
杨海藻静静靠在她背上,清晰感受到那片湿意,以为是自己贴得太近,让本就炎热的天气更显憋闷。她悄悄把脑袋往后挪了些许,缓缓离开了胡畅的后背。
骤然失去身后的热源,没了那抹轻柔的倚靠,胡畅的身体先于意识,莫名泛起一丝空落。她不自然地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心底还没理清这份异样的情绪,身体却无比诚实,隐隐盼着那道温热的身影,能再靠过来一些。
不多时,胡畅载着她来到一处河边。说是河,其实算不上真正的河流,不过是村民们建房挖沙取土,留下的一个个巨大深坑。这片土地被挖得满目疮痍,大大小小的坑洼连绵不绝,一到雨季,雨水不断蓄积,便成了一汪死水。
即便如此,这片人工形成的水域,依旧在农忙时帮村民浇灌庄稼,默默奉献着。可村民们从未因此心生怜惜,反倒为了眼前的利益,变本加厉地挖掘,丝毫不在意对土地的伤害。谁还记得,这里原本是一望无际的良田,道路两旁整齐排列着树木,挺拔得像等候检阅的士兵。
这片被伤害的土地从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它的报复沉默又惨烈。每到盛夏,村里总有孩子不顾家长劝阻,偷偷来这里游泳,年复一年,不知夺走了多少会游泳的少年性命。可等家长们找回孩子冰冷的尸体,跪地痛哭时,却从不反思是自己无休止的索取,酿成了这场悲剧,反而一味责怪这深不见底的坑塘。
何其可笑,世间因果循环,从来都是有因必有果,苍天又曾饶过谁。
“在这儿停下吧。”身后传来杨海藻低低的声音,轻柔却清晰。
胡畅依言将自行车停在路边,两人并肩走在坑洼的小道上。地面铺满松软的沙土,还带着未干的水迹,显然是刚被人挖掘过。胡畅百无聊赖,抬脚就把地上的沙土踢向一旁的深坑,沙土落入水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通声。
杨海藻看着她这幼稚又一贯的举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从相识到现在,胡畅向来是嘴巴不停,手脚也总闲不住,总要摸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肯安分。
她一时兴起,学着胡畅的样子,抬脚狠狠踢向脚边的沙土堆。可这沙土堆堆积日久,早已变得坚硬板结,一脚下去,非但没撼动分毫,反而震得脚趾钻心的疼,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可比起心底压了许久的压抑与难过,这点皮肉上的痛感,反倒让低落的情绪有了宣泄的出口,心里舒坦了些许。
看着她笨拙又倔强的模样,胡畅脑海里蓦然闪过从前的画面——那时她惹自己生气,肢体本就不协调的杨海藻,硬是笨拙地学着舞蹈,逗她开心,两人毫无顾忌地打闹嬉笑,自在又欢喜。
“来,跟着我,1、2、3,预备备,踢!”胡畅朗声喊着口令,拉着杨海藻一起发力。
两人同时抬脚、落脚,齐齐踹向沙土堆,可沙土堆实在坚硬,依旧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丝毫没有坍塌的迹象。
“咦,我还就不信了,居然还有我踢不动的东西!”胡畅骨子里的犟脾气瞬间被激了起来,一脸不服输,非要和这堆沙土死磕到底。她拉着杨海藻往后退了两步,围着沙土堆慢慢转圈,仔细寻找薄弱的地方,时不时用脚尖轻轻试探。
终于,她在沙土堆一侧的凹陷处,找到了突破口。这里的土质明显比别处松软,脚尖轻轻一碰,就有土块簌簌掉落。胡畅先用巧劲一点点松动表层的土,再找准位置,用力踹了上去,杨海藻也立刻上前,和她一起发力。
两人轮番踹着,不断有沙土掉落,可脚尖也被震得酸麻胀痛,难受得很。看着杨海藻依旧咬牙奋力踢踹的模样,胡畅心里一紧,连忙喊停:“海藻,你先等一下,别伤了脚,我去找个趁手的工具来!”
说完,她转身快步去附近寻找工具。而胡畅离开的间隙,杨海藻依旧没有停下,她对着沙土堆拼命踹打,仿佛把所有的委屈、悲伤、无能为力,全都化作了此刻的力气,尽数发泄在这堆沙土上。她脖颈处的青筋都绷了起来,隐隐要冲破皮肤,平日里那份平静淡然、不争不抢,在此刻荡然无存。
胡畅折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根从树上掰下的树枝,看到的就是这样近乎偏执的杨海藻。从认识到现在,她一直以为杨海藻是温和的、隐忍的,永远波澜不惊,从未见过她如此外放、甚至带着一丝暴戾的模样。
后来的很多年,胡畅每每想起这个场景,都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她那时哪里懂,这根本不是什么暴戾,这是杨海藻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时,最无声的抗议,是她藏在心底,无处诉说的无可奈何。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这样的杨海藻,这个姑娘,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永远把最平静安和的一面,展现在外人面前。
杨海藻看到她拿回树枝,伸手就想去接。胡畅却立刻抬手制止,把树枝藏到身后,轻声劝道:“你的手刚包扎好,不能用力,我来就好。”
“没事,给我,我的右手好好的,不碍事。”杨海藻执意伸出手,语气坚定。
胡畅知道,再拒绝也没用,便挑了一根表面最光滑、没有毛刺的树枝,小心翼翼递到她右手里,还不忘让她先试着挥了挥,生怕她用着不舒服。杨海藻接过树枝,对着虚空甩了几下,手感正好,两人便面对面站着,拿着树枝又戳又打,一点点瓦解沙土堆。
胡畅觉得自己这边土质更松软,还有之前踹出的豁口,便主动走到杨海藻那边,和她互换了位置。杨海藻没有多问,默默走到对面,继续和她一起忙活,先是用树枝戳打,后来干脆手脚并用,一起发力。
在两人的不懈努力下,坚硬的沙土堆终于彻底松动,大片土块纷纷掉落,深埋在沙土里的东西,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竟是一块硕大的石头。想必是常年过往的拉沙车,不断掉落沙土,日复一日将它覆盖,才成了这看似坚硬的沙土堆。
忙活了大半天,到头来竟是在和一块石头较劲。胡畅瞬间泄了气,气呼呼地把树枝丢在一旁,双手叉腰,嘟着嘴翻白眼,故意摆出一副懊恼又委屈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在刻意逗杨海藻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