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醒了。
她咳嗽着,吐出几口黑色的水(但那水一落地就蒸发了)。她睁开眼睛,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迅速清明。她第一时间摸向脸——没戴眼镜。
“你的眼镜。”秦蓁递过去,手在发抖。
林郁接过,戴上,这才看清秦蓁。她的狐狸眼微微睁大:“你……下海了?”
“不然呢?”秦蓁苦笑,“看着你们被拖到海底当星星?”
林郁沉默了几秒,低声说:“谢谢。”
然后她看向旁边的白衣少女。少女也醒了,坐起来,抱着膝盖,眼神依然空洞,但至少有了焦点。她看着秦蓁,又看看林郁,然后伸出手,指向秦蓁:
“你少了一块。”
秦蓁一愣:“什么?”
“时间。”少女说,声音还是那种水底回音,“你用它换了东西。但你换错了。”
“换错了?”
“你应该换更早的。”少女歪着头,像在思考,“三天前的早餐不重要。重要的是早餐前做的梦。梦里有人对你说了一句话,你忘了。”
秦蓁脊背发凉。
她确实忘了那个梦。事实上,她很少记得自己的梦。但少女这么一说,她隐约觉得……似乎真的有一个梦,梦里有人在说话,很重要的话。
“什么话?”她追问。
少女摇头:“换走了,就没了。永远没了。”
秦蓁感到一阵强烈的失落感,不是因为可能丢失了重要信息,而是因为这种“被动失去”的无力感。她的记忆像漏水的桶,无论多么努力去记,总有东西在悄悄流失。
“这里是哪里?”她转移话题,“你的深层梦境?”
林郁环顾四周:“不是我的。至少不完全是。”她站起身,走到水边,看着黑色海洋,“这是‘集体潜意识的沉淀层’。所有被遗忘的、被压抑的、无法承受的记忆,最终都会沉入这里。织梦师理论上能进入,但很少有人敢——风险太大。”
“你为什么要进来?”
林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眼镜,镜片映出海底的星光。
“我家人。”她最终说,“六个人,父母,妹妹,祖父祖母,还有……我的未婚夫。三年前,在一次神职事故中,他们的意识被拖进了梦境深渊。身体还活着,在维生设备里,但意识迷失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成为织梦师,就是为了找到他们,带他们回来。但普通的方法没用,他们的意识不在表层梦境,甚至不在个人潜意识深处。我找了三年,最后发现……他们可能在这里。”
她指向黑色海洋:“在记忆的坟场里。因为他们被污染的不是普通的噩梦,而是‘存在性绝望’——觉得自己不该存在,渴望被遗忘。这种情绪最终会导向这里。”
秦蓁明白了。
那个白色房间的景象,六张病床。那不是梦,是现实。林郁每天面对的现实。
“所以你治疗其他污染者,是为了练习?为了找到进入这里的方法?”
“一部分是。”林郁承认,“另一部分……是因为我理解他们的痛苦。看着所爱之人一点点消失,无论是物理上还是记忆上,都是地狱。”
她说这话时,看了秦蓁一眼。
秦蓁避开了那个眼神。
“那个病人,张先生。”秦蓁想起诊所里的恐怖景象,“他背后的虚无裂缝——”
“墟蚀的痕迹。”林郁肯定了她的猜测,“有人在用深度污染者做实验,试图人工制造墟蚀通道。张先生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青崖。”秦蓁脱口而出。
林郁点头:“我也怀疑是他。但我没有证据。而且……我担心他有更大的计划。”
两人一时沉默。
只有海浪(如果那能叫海浪)无声起伏,海底星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