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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泥(第2页)

她只知道,奶奶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开始不想上学。第七个月,她的成绩掉到了两百名开外。第十个月,她第一次逃课。第十一个月,班主任第一次找她谈话。第十二个月——第十二个月,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被叫到办公室,习惯听那些“可惜”和“痛心”,习惯在走出门的那一刻把所有的话都留在身后。就像此刻,她坐在天台上,风把她来时的路都吹散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手机又震了。还是她爸:“这周末我回不来,你自己安排。”

江鹤意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她不需要他回来。她甚至不知道他回来了她该说什么。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停留在“生活费够不够”和“你自己安排”这两个选项上,像一段写死的程序,循环播放,永远不会更新。

她爸在东城县算个人物。白手起家,赶上好时候,从小包工头做到了建筑公司的老板。有钱了,人也换了——换了老婆,换了房子,换了生活方式。唯一没换的,大概就是每个月按时打来的那笔钱。

至于她,是前一段婚姻的遗留物,被安置在这套三居室的房子里,按月领取生活费,像一个被妥善管理的固定资产。

奶奶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奶奶会给她做饭,会等她放学,会在她考了好成绩的时候多给她塞两百块零花钱。奶奶住在老房子里,阳台上养了一盆茉莉花,每到夏天就开出一朵朵小白花,香气能飘满整个屋子。

奶奶走的那天是个雨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膝盖上放着一袋凉透的包子。她爸是第二天早上才来的,西装革履,带着一身陌生的香水味。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然后对她说:“后事我来安排,你先回去休息。”

她没哭。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天台上风渐渐小了,夕阳开始往下沉,把远处的楼群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江鹤意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第三节课已经下课了,她现在回教室也没有意义。她干脆不回去了。

她把烟盒塞回书包侧袋,拎着带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天台下去,穿过操场,从侧门出了学校。保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她已经习惯这种眼神了。那种“哦又是她”的眼神,带着一点习以为常的漠然。没有人会问你要去哪里,没有人会关心你为什么这个点离开学校。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出了校门往右拐,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被改成了各种小店——早餐铺、五金店、理发店、彩票站。地上有菜叶子和烟头,空气里混合着炒菜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气味。

这是东城县最普通的街道,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江鹤意却在这条街上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在五金店和早餐铺之间,夹着一家书店。门面不大,木质的门框漆成深棕色,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拾秋书店”。门是开着的,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地上,把门前的青石板照出一小片温柔的光。

江鹤意站在街对面,眯着眼看了很久。她在这条街上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一家书店。它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又像是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一直没有看见。

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门。

风铃响了。声音很轻,像深秋的风穿过竹林,又像有人在你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江鹤意下意识地抬头,看到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铃,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摸了无数次。

她跨进去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不同。

外面是六月的燥热和嘈杂,里面却是安静的、凉快的。不是空调的那种冷,是老房子自带的阴凉,混着纸张和木头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地把呼吸放轻。

书店不大,目之所及也就四五十平米。两面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中间摆了几张桌子和椅子,桌上有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那种老式台灯。角落里有一盆绿植,长得很好,叶片油亮,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江鹤意的目光扫过这些,最后落在吧台后面。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正在整理书架。那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踮起脚去够高处的书,腰线被衬衫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听到风铃声,那人转过身来。

江鹤意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被谁精心雕琢过的,眉眼大气,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润润的,透着一层薄光。

最让江鹤意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漂亮——漂亮的人她见过不少。那是一种沉静,一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可在那份从容底下,江鹤意还看到了别的什么。一丝极淡的、被小心藏起来的落寞。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掉下来,却还在努力地、固执地不肯落地。

“欢迎光临。”

那人开口了。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深秋的第一杯热茶,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温柔的风情。

江鹤意这才发现自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个傻子。

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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