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愈发浓重,即便是傍晚时分,晚风依旧带着燥热,吹得人心绪难平。老巷公寓的庭院里,种着几株绿植,在夜色中舒展着枝叶,驱散了些许闷热,却拂不去屋内弥漫的沉郁氛围。
施砚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一叠厚厚的行业资料与线索文件,灯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映出眼底淡淡的疲惫,却依旧难掩周身疏离的气场。
自那日老巷与温书擦肩而过,看着对方冷漠转身、独自痛哭的身影,她心底的平静便被彻底打破,往日里被强行压制的疑虑与牵挂,如同疯长的藤蔓,日夜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温书那日的憔悴与伤痛,绝非伪装,那份深入骨髓的落寞与心碎,也绝非是奔赴前程后的释然。再加上钟怀清此前的旁敲侧击,提及温书在泽远安分低调、绝非趋炎附势之人,种种反常交织在一起,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那场突如其来、决绝到底的决裂。
她与温书相识数载,朝夕相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小姑娘的性子。
温书骨子里温柔却坚韧,纯粹且重情,从不是贪慕虚荣、为了前途就能抛弃过往的人。曾经的她,满眼都是自己,会满心依赖地黏在身边,会分享所有喜怒哀乐,会在自己失意落寞时,默默陪伴左右,给予最温暖的慰藉。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怎么会毫无留恋地斩断所有情分,转身投入自己仇敌的公司,心甘情愿为陈泽远效力?
若是真的一心向往前程,为何会在偶遇时,露出那般崩溃绝望的神情?为何会身形日渐消瘦,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痛?
无数个疑问在施砚的脑海中盘旋,日夜不休,搅得她心神不宁,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彻底屏蔽与温书相关的一切,全身心投入到复仇布局之中。
她曾无数次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深究,就当一切都是真的,就当温书真的变了心,真的舍弃了过往。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她,事情绝非如此简单,这场决裂背后,一定藏着她不知道的隐情。
骄傲与伤痛,让她不愿主动去探寻,不愿低头去求证,可那份压抑不住的疑虑,却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冲破心底的防线。
门铃轻轻响起,打破了公寓内的沉寂,也打断了施砚的思绪。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钟怀清。
夜色渐深,钟怀清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对接复仇布局的事宜,而是心中始终放心不下,看着施砚整日被心事困扰,看着温书孤身身陷泽远险境,终究是忍不住,想要再做一次试探,试图解开两人之间的死结。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施砚侧身让他进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转身给钟怀清倒了一杯温水,动作依旧疏离。
钟怀清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轻轻扫过茶几上散落的资料,又看向施砚眼底淡淡的疲惫,心中轻叹一声,开门见山,却又语气委婉地开口:“近日忙于布局,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过操劳。今日过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施砚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淡漠:“何事,直说即可。”
“是关于温书那姑娘。”钟怀清直视着施砚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紧紧留意着她的神情变化。
听到“温书”两个字,施砚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波澜,随即又被冰冷的淡漠覆盖,语气也冷了几分:“我与她,早已无话可说,也没什么可聊的。”
她刻意摆出抗拒的姿态,想要终止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去提及,那些翻涌的情绪与疑虑,就会重新被压制下去。
可钟怀清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此事,自然不会轻易作罢。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知道你心中有芥蒂,有伤痛,可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你当真觉得,当年的决裂,温书的选择,一切都合情合理吗?”
施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她自己亲口所说,亲手所为,路是她自己选的,何来不合理之说。”
“可你心底,早已产生了怀疑,不是吗?”钟怀清语气坚定,直接戳破施砚刻意伪装的平静,“若是你真的认定,她是贪慕虚荣、背弃过往之人,又怎会整日心神不宁,又怎会在提及她时,难以掩饰心绪?”
施砚的脸色,微微一白,一时无言以对。
她不得不承认,钟怀清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她的心底。
她从未真正放下,从未真正释怀,所有的冷漠与抗拒,都只是伪装,都只是她最后的骄傲与倔强。
钟怀清看着她松动的神色,继续旁敲侧击,缓缓说道:“我在泽远内部,有相熟的旧友,对温书在公司的近况,了解得比你多。这姑娘自入职以来,始终安分守己,低调隐忍,从不争抢功劳,不迎合高层,不参与职场纷争,一心埋头做事,甚至刻意收敛自身锋芒,处处藏拙。”
“这样的性子,这般行事作风,像是一心想要依附泽远、谋求前程的人吗?若是真的想要攀附陈泽远,她大可展露才华,刻意讨好,大可不必过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疲惫。”
“那日老巷偶遇,你也看到了她的状态,那般憔悴,那般崩溃,绝非是装出来的。施砚,我们相识多年,我深知你的为人,也看懂了温书姑娘的眼神,她的眼底,藏着太多的隐忍与苦楚,这场决裂,一定有隐情。”
钟怀清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施砚的心上,击碎了她刻意筑起的冷漠防线,让心底的疑窦,彻底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她的指尖,渐渐攥紧,掌心沁出丝丝凉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温书决裂时的冷漠、偶遇时的心碎、入职泽远后的反常,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串联起来,让她愈发坚信,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都是错误的。
或许,温书从未变过,从未背弃过她。
或许,那场决绝的决裂,只是一场伪装,一场迫不得已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