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抬手,轻轻将温晴耳边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软。动作自然,却藏着旁人没有的纵容。
时光在指间悄悄溜走,不知不觉已是九月下旬。温晴被叫回了家——温臻摔断了腿,父母又忙着农收,她得回来照顾弟弟。温晴疼爱弟弟,也心疼父母,什么事总顺着。
她知道,父亲温邵是个传统的男人,不苟言笑,埋头苦干,满心盼着儿子出人头地,于是温臻从小便被寄予厚望。而母亲是个勤恳又温柔的人,她对丈夫从不反驳,对孩子温柔体贴,再苦再累的活好像都能干。
温晴弟弟正在市里读小学,一年的学费抵得上一家人的收入,可这孩子半点不娇纵,看到姐姐回来,还坚决反对她耽误学业,可这又哪是他能决定的。温晴白天要照顾弟弟,给父母做饭,只能空闲时看看书,写一写作业。
有时候温晴看着弟弟,这个被父母疼爱有加的男孩,她会好奇人能不能发现别人对自己的偏爱。
大概还是可以的,毕竟温臻开朗大方,自信明媚,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虎牙,很是可爱。
她突然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想起自己的小学。
那时温晴每天只有两块钱早饭钱,买个包子便是一顿早饭。她第一次看见玻璃柜里的洋娃娃时,其实没那么想要——那娃娃要17块钱,是她两周的饭钱,太不值了。可她想起弟弟的奥特曼、弟弟喝的牛奶、弟弟那台会唱歌会读诗的学习机,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突然很想要那个娃娃。
回家的路上,她牵着母亲的手,叫她,“怎么了,小晴?”母亲叫她小晴,叫弟弟臻宝,温晴抬头看见母亲疲惫的眉眼,粗糙的面庞,那些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她其实并不难过,可第二天,她在同桌的书包上看见了那个洋娃娃,它就挂在拉链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温晴不禁想,要是她也有了洋娃娃,一定会好好护着它,把它放在床边,绝不会像这样挂在书包上。她会把娃娃连着包装小心放进书包,或许上课的时候会忍不住偷看一眼,但很快又会坐直身子认真听课——她想好好学习快点长大,早点替父母分担家里的重担。
她看向身旁扎着漂亮丸子头的小女孩,女孩的衣服和发型每天都不重样,脸上总挂着没心没肺的笑,从不用担心考不好,因为她说她父母总说“你已经很棒了”。那是温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和这个女孩,从来都不一样。
这已经是温晴在家的第三天了,她怕落下功课,把书本带回了家,在院子里温习。
屋里忽然传来声响,温晴赶忙往屋里跑,跑得太急,小腿狠狠撞在门槛上,整个人摔在地上。她顾不上自己的疼,爬起来就去看弟弟,只见温臻正艰难地想从地上爬起来。
“摔疼了是不是?怎么不叫我?你想去做什么?”温晴急忙扶起弟弟,把他往床上搀。
温臻今年六年级,个子已经和她一般高,人也长得健壮,温晴费了好大的劲才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步步挪到床边。
“我就想拿本书看看,太无聊了。”温臻小声致歉。
正午时分,父母从工地里回来吃饭,看见姐弟俩的模样,温邵急忙冲过来把孩子抱回床上,母亲则蹲在床边,小心查看温臻受伤的腿。“幸好没事……怎么回事?温晴,你是姐姐,要看好弟弟啊!”
“爸,不是姐姐的错,是我不小心的,别怪她。”温臻连忙开口护着姐姐。
母亲红了眼眶,摸着他的腿叹气:“你这是万幸没再出血,你要是再受伤,妈这颗心可真经不起折腾了。”
“妈,我会小心的,别担心,你看我这不都好好的吗?”温邵半蹲在床边,一手稳稳揽着温臻的肩,一手轻轻按住他还打着石膏的腿,母亲则蹲在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托着弟弟的脚踝,三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叠成一团,说不出的安稳和谐。
温晴站在一旁,攥着衣角没说话,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里那点细碎的委屈。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裤脚,又想起那个挂在别人书包上的洋娃娃,忽然觉得,有些想要的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母亲抬头时才看见温晴还杵在原地,宽慰道:“弟弟这边有我和你爸没事了,你先去厨房盛饭吧,我们等会儿就来。”
“嗯。”温晴应着,慢慢直起身想往外走,可刚一抬右腿,钻心的刺痛就从膝盖顺着神经窜遍全身,她踉跄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摊开手心,这才看清自己的手掌——掌心里嵌着细碎的石子,蹭破的皮肤正渗着血丝,裤腿也磨破了一大块,露出下面青紫的膝盖。刚才跑得太急,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在门槛外的碎石地上,她只顾着冲去看弟弟,竟半点没察觉自己的伤。
她咬着唇拍掉掌心里的土,每动一下,小腿的钝痛就更甚一分,眼前的景物渐渐蒙了一层水汽,视线模糊成暖黄的光斑。
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粗糙的掌心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慌忙用手背抹掉眼泪,一步步挪向厨房。灶台还温着,锅里是早上剩下的粥和咸菜,她得赶紧热好饭菜,父母下午还要去工地,半分也耽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