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少年的脸。不是男人,不是孩子,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下颌的线条已经有了成人的轮廓,但颧骨和眉骨还保留着少年人的圆润。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浅蜜色,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蓝色的。
海伦见过很多蓝色的东西——爱琴海在无风的日子里的颜色,矢车菊在清晨的颜色,蓝宝石在烛光下的颜色。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蓝色的眼睛。不是单纯的颜色,而是一种深度。像是有人在大海的中心挖了一口井,一直挖到海底最深处,从那里舀起一捧水,倒进了这个人的眼眶里。
那双眼睛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是迷茫的、涣散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坠落中醒来,还没有完全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它们聚焦了——先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圈,然后在房间的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海伦的脸上。
对视的那一瞬间,海伦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东西。没有贪婪,没有渴望,没有那种她每天在王公贵族的眼睛里看到的、像火焰一样舔舐着她的美貌的欲望。那双眼睛只是在看——纯粹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事物的目光。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移开了,开始继续审视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没有贪婪。
没有渴望。
海伦的心跳在那一拍停跳之后,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节奏跳动。不是恐惧的急促,也不是兴奋的加速,而是更深的、更慢的、像是有人在她的心脏上轻轻敲了一下,改变了它本来的频率。
“你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个人的目光回到了她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陌生的音节。不是希腊语,不是她在王宫里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那些音节短促而硬朗,辅音像石头一样碰撞在一起,元音又像叹息一样柔软地收尾。
她听不懂。
但她的名字,那个人说得很清楚。那个人指了指自己,嘴唇做出了一个形状——
“贞德。”
贞德。海伦在舌尖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试图模仿那个人的发音。她的舌头笨拙地卷起来,发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然后那个人笑了。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笑,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瞬就收回来了,像是笑这个动作本身对她来说是陌生的、不习惯的。但就是那一瞬间的上扬,让海伦看到了她嘴唇的弧度,看到了她眼角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属于一个应该有很多笑容的人。
海伦的心又跳了一下。
她学着那个人的动作,指着自己。
“海伦。”
她的声音在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把这个名字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让那个人保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只是觉得,当那个蓝眼睛的人听到“海伦”这两个音节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嘴唇微动,像是在无声地复述这个名字。
她在记住它。
这个认知让海伦的胸口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意。
她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