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娜开始变了。
变化很慢,像是冬天的雪在春天的阳光下融化——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无声地、一点一点地变成水,渗进泥土里。
她不再每天跪那么久了。她的膝盖开始愈合,结痂,痂掉了之后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她开始坐着祈祷,背靠在窗框上,十字架放在掌心里,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低声交谈。
她开始和海伦一起吃早饭。不是每次都吃,但大部分时候会吃。面包、蜂蜜、橄榄、奶酪,偶尔会有一小碟腌鱼。海伦会在她吃得太快的时候按住她的手,说“慢一点,没人跟你抢”。让娜会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然后发现食物在嘴里停留的时间越长,味道就越明显。
她开始习惯这种“慢”。
有一天,海伦拉着她去花园里摘玫瑰。让娜站在玫瑰丛前,看着那些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花朵,伸出手,碰了碰一片花瓣。花瓣在她的指尖颤了一下,露珠滚落在她的手指上,冰凉而清澈。
“你喜欢花?”海伦问。
让娜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
海伦摘了一朵白玫瑰,递给她。
让娜接过来,把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种表情不是惊喜,而是更像是一种发现,像是她发现了花是有气味的,而那个气味让她想起了一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东西。
“我的家乡,”让娜说,用希腊语,语速很慢,“栋雷米。教堂后面有一片草地,春天的时候会长很多野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很小,没有这些玫瑰大,但很多。整片草地都是。”
海伦从来没有听让娜说过家乡的事。
“你小时候会去那里吗?”她问。
让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去,”她说,“但不是去玩。是去教堂。去祈祷。那些花在路上。我路过它们,没有停下来看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玫瑰。
“这是第一次,”她说,“停下来看一朵花。”
海伦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第一次。她第一次停下来看一朵花。不是因为不喜欢花,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可以停下来。她的生命里只有使命、责任、上帝、法兰西。没有花的位置。没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位置。没有她自己。
海伦看着她低头闻花的侧脸,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她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她开始用行动来表达。
她带让娜去看海。不是站在礁石上眺望东方的那种看,而是真正的、漫无目的的、只是为了感受海风和海浪声的那种看。她们坐在沙滩上,把脚埋在沙子里,看着海浪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听着那个永不停息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