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冲过去。她想对那些士兵说:放开她,你们不知道你们在抓谁,你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你们不知道她是从火焰里走出来的,你们不知道她是我等了十年的人。
但她没有。
因为她是海伦。她是斯巴达的王后,是特洛伊的罪人,是这场战争的起因。她不能在这片战场上暴露自己。如果她被认出来,如果那些士兵认出她是海伦,她们都会死——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永远分开。
所以她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被绑起来,看着贞德被拖起来,看着绳子勒进贞德的手腕,看着贞德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恐惧——那种对“被绑住”这件事本身的、本能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看到贞德的眼睛被蒙起来……。
“带她去木马那边,”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从阴影里传出去,平静的、冷淡的、像是她平时对侍从下达任何一个普通命令时的语气。没有人听得出这个声音在发抖,没有人看得到她撑在墙壁上的手指在发白。
“王后要见她”
她需要在那些士兵面前保持那个身份——那个冰冷的、遥远的、不可接近的斯巴达王后的身份。那个身份不是她,但那个身份可以保护贞德。
士兵们拖着她走向木马。海伦看着她的背影——窄窄的、颤抖的、但始终挺直的背影——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用力地、用力地逼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还不能哭。
海伦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到她,只会看到一个王后在战火中从容地走向她的临时据点,不会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不会看到她的嘴唇上有一个被自己咬出来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她走进木马的时候,士兵们已经把她推进了马头的隔间。
“都退下,”她说。
士兵们退下了。绳梯被撤走了。脚步声远去了。
海伦站在隔间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被推倒在坐榻上的人。
她的手腕被绳子绑着,皮肤被磨得发红。她的脸上还沾着沙滩上的湿沙,头发上沾着灰烬和尘土。她的衬衣被烧得只剩下了一半,露出了大片大片的、被火焰舔舐过的皮肤。那些烧伤的痕迹在油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色,皱缩的、凹凸不平的、像是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海伦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
海伦走到油灯的光线里。看到了她的脸。那张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记忆里描摹过无数次、在祈祷时闭着眼睛想象过无数次的脸。
她变了。不是变老了,而是变深了。那双蓝色的眼睛下面有更深的阴影,那张脸上的线条更硬了,那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还没被完全磨掉的圆润,已经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了。
但她还是那个她。
还是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少女,还是那双第一次见面就让海伦心跳停拍的眼睛,还是那个右边脸颊上的酒窝——即使她没有笑,海伦也能看到那个位置,那个形状,那个她用手指在黑暗中描摹过无数次的位置和形状。
海伦蹲下来。
和很多年前一样。
和在花园里蹲下来平视她的时候一样。和她在那个深夜蹲下来、对她说“你的上帝赋予你拯救苍生的能力、祂没有收回你爱自己的能力”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