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海伦蹲在她面前的一瞬间,有一根绷了十年的弦,在海伦体内无声地断了。
“让娜。”
海伦叫她的名字。用法语。
这两个音节她在舌头上练习了一万遍。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在每一个祈祷的清晨,在每一次对着那枚十字架喃喃自语的时候。她练习这个发音,练到她的舌头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出那个卷曲的动作,练到她的嘴唇可以在睡梦中准确地吐出这两个音节,练到这个陌生的、不属于希腊语的名字,变得比她自己的名字更熟悉。
她色眼泪浸湿遮挡视线的布。
海伦看到了那些眼泪。它们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光,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那张被火焰和风沙磨砺过的脸滑落,滴在那件烧焦的衬衣上。
海伦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海伦感觉到了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质地,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是电流一样的东西,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传到她的心脏,然后在她的心脏里炸开。
她想: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粗糙的,有烧伤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纹路。和她记忆中的触感不一样——记忆中的贞德的皮肤是光滑的、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像丝绸一样柔软。但现在,那些疤痕覆盖了大部分裸露的皮肤,像是一张被火烧过的地图,每一道纹路都在讲述一段海伦没有参与的经历。
“你瘦了,”海伦说。
海伦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她明明想哭,明明想尖叫,明明想把她抱在怀里再也不松手,但声音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也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和自己记忆中长得分毫不差。
海伦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她的指尖在那些烧伤的疤痕上停留了很久,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她想记住它们。她想把这些纹路也刻进她的记忆里,和那道掌心里的疤痕放在一起,和那枚十字架放在一起,和那朵白玫瑰放在一起。
她打了个寒颤。
海伦感觉到了那个颤抖,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心脏。那个颤抖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海伦感觉到了。
“海伦。”
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她的声音。像是被烟熏过的、被火烧过的、被十年没说出口的话堵住的。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海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了。
海伦的手停住了。
海伦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她控制不住那个颤动。
“你叫我什么?”她问。
“海伦。”
海伦的嘴唇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她想笑,但她觉得如果她现在笑了,她会哭。她想哭,但她觉得如果她现在哭了,她会停不下来。所以她只是让嘴角弯了一下,像一个被压得太久的弹簧,微微弹起了一点点,又缩了回去。
“你还记得我,”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确认。是她在心里重复了一万遍、但直到此刻才敢真正相信的事实。
你还记得我。你从火焰里走出来,你从死亡里走出来,你从那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走回来,你还记得我。
海伦从领口里拉出那条细细的链子。链子的末端挂着那枚银十字架——被磨得发亮的、边缘模糊的、被她的体温捂了十年的十字架。她把十字架放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海伦的眼睛模糊了。
但她没有擦。她让眼泪在眼眶里转着,让它们模糊她的视线,让贞德的脸在她的视线中变成一团温暖的、模糊的光。因为如果她擦掉眼泪,如果她看清了贞德的脸,如果她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保持住这个平静的、冷淡的、像一个审问者而不是一个爱人的姿态。
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她只是蹲在那里,掌心里托着那枚十字架,眼泪在眼眶里转着,看着贞德模糊的、温暖的、终于回来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