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
等这双滤网区的眼睛里,浮现出她猜测的无数种情绪:惊讶、嫌恶、恐惧,或者,或者最让她恶心的、小心翼翼的怜悯。
她看着江莱,面色收紧,蓝与黑交织的异色瞳仁里,翻涌着破罐破摔的冰冷。
那是她隐藏了十余年的秘密,也是她身上最“不纯氧楼”的污点。
江莱也看着她。但脸上的讶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纹路的惊叹。
像冰面裂开,像玻璃碎掉,像只在书上见到的深海。
沉默在蔓延。预想中的问题并没有到来。
江莱只是向前走了半步,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然后将手中柔软的干毛巾,轻轻递到了俞笙手边。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俞笙的眼睛。
江莱又看了几秒钟,很认真。
俞笙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来吧,她对自己说。任何反应,她都能承受。
然后,她听见江莱轻声说:
“你的眼睛……”
来了。
“很特别。”江莱说。
俞笙愣了一下。
不是“奇怪”,不是“怎么了”,不是“为什么”。
是“特别”。
用那种她听过几次的、江莱特有的、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说出来。
江莱说完,没有再就眼睛发表更多看法。她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转向俞笙还在滴水的头发,语气里传来让人心安的关切:“把头发擦干吧,真的会感冒。”
俞笙怔怔地接过毛巾。柔软的棉质面料握在手里,带着她体温的干净暖意。她看着江莱转身走向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又走回来放在她旁边的台面上。
没有追问,没有惊讶的窃窃私语,没有批判这异常的蓝色。
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起这个,眼前人会不会着凉更重要。
紧绷的神经被轻轻托住,缓缓地、不可思议地松弛下来。
左眼的不适依然存在,那抹蓝色依然暴露在空气中,但那种随时可能被审判的恐惧感,却轰然消散了。
她拿起毛巾,慢慢擦着头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江莱。女孩正安静地站在一旁,好奇而克制地打量着研究室里的仪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莫名安定的感觉,在俞笙冰冷潮湿的心底,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往死水般的蓝色里投了一块石子,随后荡起了无休无止的涟漪。
还留下一句:“很特别”。
蓝眼睛在毛巾的阴影下,微微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