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舟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玄色锦袍松松垮垮裹着挺拔身姿,墨发垂落几缕在肩侧,衬得那张本就俊美冷冽的面容愈发起尘。
颊边那道浅浅的巴掌印尚未完全褪去,淡粉的痕印落在白皙肌肤上,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他指尖轻叩案沿,眉眼微垂,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沉郁酒意。
沈观澜坐在他对面,一身月白长衫,风流倜傥,抬手执起银壶,为他斟满一杯清冽米酒,语气里满是揶揄,
“我都说了,这世上温婉柔顺的姑娘多了去了,你看窈娘这一曲弹得如何?”
谢沉舟端起瓷杯,杯沿抵上薄唇,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间,只余下冷涩。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四个字毫无温度,
“不堪入耳。”
她已经弹错了三个音了。
眸光不经意扫过屏风后那把古朴雅致的绿绮古琴时,他眉峰微蹙,又淡淡补了四字,
“暴殄天物。”
好好的一把绿绮,在她手中,平白糟蹋了。
正屏风后抚琴的窈娘指尖一顿,琴音微滞,面上飞快掠过一抹难堪,却不敢停下,只得强撑着笑颜,将一曲弹得磕磕绊绊。
曲终收拨,她净手焚香,提着裙摆缓步转出屏风,盈盈屈膝一拜,眼波流转间尽是刻意的柔婉,
“素闻谢大人爱琴如命,琴技冠绝京华,不知窈娘可有这份福气,得大人指点一二?”
京中谁人不知,权倾朝野的谢沉舟府中仅有一位妾室,后院空寂得很。
这是沈大人特意为她铺就的青云路,只要能入谢沉舟的眼,往后便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谢沉舟连眼神都未分给她半分,又自斟自饮一杯,语气淡得像水,
“没有。”
他是来喝酒的,不是来给人指点琴技的。
他看起来像是很闲吗?
窈娘脸上的笑僵在原地,她将目光投向与谢沉舟对坐饮酒的沈观澜。
沈观澜最见不得美人窘迫,心知再留窈娘在此,以谢沉舟的冷硬性子,指不定要说出更伤人的话,当即抬手轻咳一声,语气温和,
“是我的不是,今日谢大人心绪不佳,倒让你平白触了霉头。”
说罢,他偏头看向窈娘,桃花眼弯起一抹风流笑意,
“窈娘先下去歇息,改日,本官亲自来此,为你赔罪。”
窈娘惯会察言观色,见状连忙敛衽再拜,声音柔婉,
“既如此,窈娘便不扰二位大人雅兴,先行告退。”
言罢,她抱着那把绿绮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雅间门刚合上,窈娘脸上的柔媚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苦着脸跺了跺脚。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故意弹错音引谢沉舟注意,反倒落得个技艺粗陋的印象,平白惹了嫌弃。
想着,她偏头看了看沈观澜,又是觉得有些可惜。
沈大人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可惜了,性子太过活络,一向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至于谢世子。。。她看出了世子喜欢绿绮,原本,她该割爱把琴送出去,讨一番好的,可她舍不得。
雅间内,沈观澜接连为谢沉舟斟满三杯酒,看着他眼底渐浓的醉意,忍不住连连啧叹,
“这温柔小意的你不要,只守着那凶婆娘,我也不知道该说你如何是好。”
谢沉舟酒意上涌,耳尖染上一层薄红,俊美面容添了几分醉玉颓山的慵懒。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芷衣的模样——她垂眸浅笑时眉眼弯弯,软声说话时语调温软,彼时刻意讨好他的模样,温柔得能溺死人。
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呢喃,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
“她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