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王承恩急忙递上茶盏。
崇祯接过抿了一口,平复呼吸,才继续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便是守住了这次,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洪卿,朕不是三岁孩童,这些道理,朕又何尝不知?」
洪承畴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说得有理,大明就像一间千疮百孔的老屋,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坍塌。
但他更清楚,南迁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将问题推迟、放大。
如同饮鸩止渴,暂时解了渴,却埋下了必死的祸根。
「陛下可还记得前宋之事?」洪承畴突然问道,声音低沉。
崇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更加晦暗。
「靖康之变,二帝北狩,高宗南渡,偏安一隅。结果如何?」
「虽有一时之安,然北伐屡屡受挫,最终只能困守江南,眼睁睁看著中原沦陷,胡尘漫天,再无恢复华夏之日。」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著沉痛,「陛下,一旦南迁,北方军民之心便尽丧矣!届时莫说收复失地,便是守住江淮,也需看天意。且南都诸公,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能否挡住闯贼兵锋,尚未可知。」
殿内又陷入了寂静。
崇祯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那么,依卿之见,朝廷只能坐困愁城,与京师共存亡?」崇祯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背对著洪承畴。
「非也。」洪承畴缓缓道,「臣以为,左都御史李邦华三月所奏,有一策或可采纳。」
崇祯猛地转身:「你是说————太子监抚南京?」
「正是。」洪承畴硬著头皮低声说道,「让太子南下,以祭奠孝陵、抚慰江南」之名,行监国之实,坐镇留都,徐缓图之。」
「如此,一则保全国本,以防万一;二则安定江南人心,汇聚粮秣兵甲以援北方;三则————」
他顿了顿,观察著皇帝的脸色:「三则,太子居南都,可渐次整饬江南戎政,凝固民心士气。」
「若事果不可为,圣驾南幸,亦有东宫先为措置,则南幸之举有所凭依,不致临事周章,此诚为万全之虑也。」
崇祯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
他盯著舆图上南京的位置,久久不语。
这个建议其实并不新鲜。
三个月前李邦华就提过,当时被崇祯以「太子年幼,不堪重托」为由否决了。
他内心深处担心的,何尝是太子年幼?
十六岁,在本朝已可行冠礼、娶妻室了。
他真正忌惮的,是太子一旦南下,有江南士绅支持,有留都六部辅佐,会形成另一个政治中心,威胁自己的权威。
「太上皇」的滋味,英宗旧事历历在目。
更何况,让太子先行,等于向天下人宣告皇帝对守住京师缺乏信心,是准备留一个「备份」。
这对正在城头浴血的将士,对翘首盼援的百姓,是何等打击?
但如今,形势已大不相同。
闯贼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虽然暂时被挡住,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内应开城,会不会有奸细纵火,会不会有守军懈怠,会不会————有太多不确定。
太子朱慈烺今年十六岁,已算成年,若有能干的大臣辅佐,确能在南京稳定局势。
而自己留在北京,既能鼓舞士气,又可避免「弃城而逃」的骂名。
「辅政大臣,卿以为谁人可任?」崇祯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