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博道:“非也。属下一介乡野书生,只想为王廷多分担忧虑,为百姓多谋些福祉,至于生前死后之事,从未想过史家评判和后人品点。属下考虑的是,千古以来,王权更替只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两条铁律为世人公认,这‘继贤而立’从来就根本不是传承规制,而是得位者粉饰自身的借口。一旦开了先河,任何手握重兵的将领,都会有非分之想,后唐也好,南唐也罢,正因为帝位来得不正,才用继贤而立掩人耳目,但迟早都会被人取代,这就是晚唐以来天下四分五裂、皇朝更迭频繁的乱源啊!如若属下按照太后旨意‘继贤而立’,那么多节镇刺史、都统将军,都可以矫诏自立,还可以声称上承天命、下顺民意,到时候,楚国大好河山不就分崩离析了吗?太后,属下再次恳请您收回成命!”
太后叹道:“唉,你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哀家说不过你。可哀家不明白,这王廷龙椅、玉玺权柄,千百年来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不计生死,可你却至死不从。天意如此,哀家也无力回天了!这就是定数,定数啊!唉,罢了!”
“太后明察事理,属下感激不尽!”李云博说罢,取过密诏、懿旨看也不看,用火点着,丢进熏香炉。
陈太后惊异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半天说不上话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李云博会如此果断地处理此事,而且不留任何退路。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或许是说了许久的话,有些累了,闭上眼睛喘了会儿气,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继续说道:“这第二件,就是湘水台的事。哀家一直考虑,哀家百年之后,这支队伍何去何从。作为紫金长老的你,又听命于谁、对谁负责。还有,一旦楚国危难,将如何作为;或者楚廷不复存在,他们将为谁效命。但思来想去,没有良策。哀家只给你两条要求,第一条,马楚还在,你就编入王室近卫序列,由张少敌将军统领……”
李云博插话道:“禀太后,张大人已经告老还乡了。”
“什么?真是天亡楚国啊!既然如此,就只有归属你二哥指挥。如若马楚消亡,你就作为私家武装,带回瑶池吧。”
“禀太后,只要马氏王廷还在,属下一定带领所有湘水台密使听命楚王,效命王室。至于后者,万一有那一天,属下一定遣散众人,让他们自谋出路。”
“随便你。”太后继续说道,“第三件是,一旦楚国倾覆,长沙为敌国攻破,你得设法保障王室马氏子孙和家眷的安全,是战是降,是躲是迁,都由你。这一千余口身家性命,就拜托你了。”
李云博道:“属下谨遵懿旨,一定竭尽全力,拱卫王室成员安全!”
太后道:“哀家先谢了!这最后一件事情,那就是,哀家有一个不情之请,你一定得答应。”
李云博道:“太后言重了,属下照办就是!”
太后的声音渐渐微弱了:“好……我的丧事一切从简……但有一样,不能省,那就是,你们瑶池李氏的,特供炮火。哀家一身,布衣素食,粗茶淡饭,深居简出,简朴成习。但就是这炮火,哀家看了——这么些年,就没看够过。如若天下安定,百姓富足,每每——节会来临,晚上,放那么一炷——半炷香时间,与天下百姓,一同观赏,那将是——多么——开心幸福——的时候啊!哀家求你,在出殡前夜,你就放——半炷香时间,算是——为哀家——送行吧;如果——哪一天,天下——太平了,你就在,坟前放一炷香——时间,算是给——哀家——报——个——信,哀家——在——那——边,也——乐呵——乐呵……”陈太后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小,渐渐地没了声息,可是,眼睛仍然没有闭上……
“太后,太后,快来人啦……”
门外,一群人蜂拥而入,呼叫之声延绵不绝。继而,哭声四起。
“太后殡天了……”
这是李云博第一次面对生死。他突然然悟出,人生原来是一个苦难的过程:从自己的啼哭中开始,在别人的泪水中结束。而只有那些敢于担当、替人着想的高贵生命,临终之际,才承受得起这晶莹剔透的心灵圣水,铺天盖地地浇灌和洗濯。就在那一刻间,李云博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
一夜之间,长沙城一片缟素,举国哀悼。母仪楚国二十多年的陈太后,带着她无限的担心和力不从心的遗憾走了,甚至死不瞑目。
李云博更是痛不欲生。四个多月前,在杜甫江阁的夜宴上,他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过七旬、端庄慈祥的老人,虽然年龄隔着五十多个春秋,可一见如故,转眼之间就成为相互信任、配合默契、唇齿相依的上下级——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之交。由于目标相同,他们很容易沟通,对有分歧的问题也能够相互理解,很快达成一致。可是,他们真正打交道的次数还不上十次。你可以想象吗,一个太后为了挽救危在旦夕的江山,居然想到废掉自己昏庸怯懦的亲生儿子,把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年收为继子,然后以社稷重任托之,如果没有对他品行才具等各个方面百分之百的认可,谁敢这样做!而且,陈太后是历经四朝楚王,睿智贤良而且执掌着湘水台大权的后宫之主,不是老眼昏花,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慎重决定。这样做需要多大的勇气,需要信任到怎样的程度啊!然而,正当自己解除了外部威胁,准备着手平定朗州叛乱、消除内部矛盾时,陈太后却离他而去,李云博如何不伤心欲绝?
这几天,李云博放下手中所有事情,亲自动手为太后的葬礼配制起炮火来。李云博万万没有想到,陈太后居然是个炮火迷。渴望天下太平,盼望每个人都在安宁祥和的环境中幸福快乐、自由自在的生活,不仅是太后的愿望,也算是他李云博的梦想,更是饱经战乱之苦的天下百姓的共同心声。李云博突然觉得,这位深居简出的陈太后,是当今能够深刻理解火药文明真谛为数不多的智者,也是瑶池李氏家族文化的知音,在精神上早就息息相通。“为什么呀,各国的朝堂,都不像太后这样热爱爆竹炮火、理解火药文明,而是一味想着,利用他来制造杀人的武器呢?大家有什么冤仇,需要你死我活的攻来杀去?都在一个天空下,难道不能聚在一起,共同欣赏我们李氏创造的夜空璀璨呢?”李云博想着想着,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人类自诞生之日起,野蛮与文明、正义与邪恶、美好与丑陋就一直相生相伴,此消彼长,较量不断。因此,对待火药的态度与争斗,也是人性较量从未停止的最好明证。但是,无论怎样,野蛮终究会逐步被文明取代,正义一方总会战胜邪恶,丑陋也会被舆论锁进道德的牢笼。而只有向往光明的人,才会在黑暗中苦苦求索,试图用人性中的真善美,点燃生命的璀璨,照亮浩瀚无边的黑夜,给更多的人以希望……
内务府将作监贮存的火药威力太差,而且用途单一。李云博试制了几个爆蛋、花火、升焰,都不怎么理想。但是,李云博凭借着一生下来就玩火药的经验,凭借对原材料性能的熟悉和火药情状天才般地敏感,很快就把需要燃烧、爆响、色彩、烟雾、助推以及引索的火药配出来了,还配制了一点自己一直忌讳使用的牛角铁炮用药。这种爆炸类火药威力太大,使用不仅不安全,而且一旦被人窃去破解,那将后患无穷。可是现在,李云博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使出浑身解数,置办一场赏心悦目的夜空盛宴,为陈太后送行。为了确保制作成功和效果良好,他还专程派人回瑶池,请他的大哥李云闪火速赶来长沙帮忙。
也就是在这次简单的葬礼上,李云博将祭奠悼念时间改在了晚上,并将爆竹、铁炮和炮火燃放正式列进丧葬礼仪之中。当主持祭祀的太庙令根据太后遗命,勘定祭祀程式的时候,李云博提出三声铁炮启礼、哀乐爆竹齐鸣、燃放炮火送行等一系列设想,得到了大家的认同。那晚的祭奠现场,炮火异乎寻常的璀璨。李云博觉得,那不是一般的炮火,而是太后怒放的心花。特别是数百名湘水台密使拉响“天火闪”,数百道火花一齐飞向高空的时候,在场的人都被这空前绝后的人间奇观惊呆了,虽然瞬息而逝,但足够照耀千古,也足够大家铭记终身。这场有别以往的丧礼,将逝者的意愿体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以后各地的重大丧葬中,爆火和铁炮成为必不可少的礼仪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