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比从前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少年时那般锋芒毕露。只有寥寥数行:“听闻你封伯,喜极而泣。我不日返京。一别三载,可安好?”
时竟将信放回桌案。
陆长宁,字云翊。他父亲陆衍在时凛麾下做了十年的参将,升至蓟州总兵,三年前调任大同,如今镇着北边最要紧的一道关。
陆长宁自幼在镇国公府长大,与时竟同窗读书,同场习武,是他少年时最亲近的好友。
景和元年,镇国公府倾覆那夜,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那一夜,陆长宁跪在宫门外,磕了整整一夜的头,求陛下重审时家的案子。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被侍卫拖走时还在嘶喊,声音嘶哑,如字字泣血,“时家满门忠烈,怎会通敌!”
后来他被陆衍绑回蓟州,禁足了整整半年。
那半年里,他拼了命地派人四处打探时竟的下落,始终没有找到尸首。想为他做个衣冠冢,便也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他想明白了,找不到尸首,陆长宁便不信他死了。
时竟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好,花瓣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所有回忆,纷至沓来。
陆长宁最喜欢爬石榴树。
每年秋天果子熟了,他便猴似的蹿上去,摘了满满一兜,分给他一半。
“时晏,这石榴甜得很,你尝尝。”
过去一切都在时,他经历过许多开心的事情。
时竟眼底黯然,现在,不在了就不在了罢。
他收回思绪。
皇帝封了他“忠勇伯”,但礼部拟的诰命中另有一句——复其镇国公世子之位,仍以世子礼待之。
他知这是皇帝的用心。封伯是爵位,是酬功;
复世子之位是身份,是正名。爵位可以一步一步升,但“世子”这个身份,必须先还给他。
朝中上下也都心知肚明。至于是否每日上朝,他是勋贵而非朝官,非有诏不必常朝。
皇帝只让他“在京候旨”,并未授予实职。
那日御书房中的谈话,他不是不为所动,既然这样,他就等罢。
——
时竟封伯的消息传到蓟州时,陆长宁正在校场练箭。他放下弓,翻身上马,三天三夜跑死了两匹马,赶回京城。
少主。”裴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裴珩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拜帖。“陆公子回京了,此刻正在门外。”
时竟身形一顿,随即立刻大步往门外走去。
陆长宁站在那颗老槐树下。
他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穿着一件月白直裰,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铜饰磨得发亮。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当年在宫门外磕破的。
他看见时竟从门内走出来,腰间佩着那枚他认得的玉珏。眉眼比少年时冷峻了许多,眉骨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疤。
陆长宁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走上前,时竟被抱了个满怀。
“时晏,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说罢,又上上下下瞧着他,“没受伤吧?”
时竟摇摇头难得的笑了笑,他伸出手,握住陆长宁的肩膀,将他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