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超风听着,竟是身子颤抖,两行浊泪滚滚而落。前尘旧事,纷至沓来,在桃花岛上习武岁月,师父虽是严厉,却也倾囊相授,谆谆教诲,如师如父。后来她与陈玄风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盗经叛逃,惶惶不可终日。又想起大漠荒山,贼汉子惨死眼前,自己双目失明,流落北国,如同孤魂野鬼一般……不由悲从中来,悔意绵绵,但又想到师父那雷霆手段,又是恐惧入骨,一时哭,一时笑,状若癫狂,口中不住喊着:“师父……师父,弟子不孝……弟子罪该万死……贼汉子……你说我们是不是错了?你走的这样早……害你的仇家我竟也还未找到……”
寻风见她这番话竟引得梅超风这般大的反应,想来师门在她心中还是有些分量,但也不知能拖延多久,心中又盼黄蓉能及时寻来,又怕她寻来反被制,一时心乱如麻,只得赶紧加紧运气冲穴。
过了约摸一盏茶时分,梅超风才渐渐止了悲声,她抹去脸上泪痕,转向寻风道:“小师妹,你我既属同门,师姐也不愿多为难你。你只需将《九阴真经》里的内功心法说与我知晓。我梅超风恩怨分明,立时放你离去。”
原来这《九阴真经》为道家至上秘籍,分为上下两卷。上卷记载了内功心法,下卷记载了武功招式。当年黑风双煞只盗得下半部,而黄药师的桃花岛武学自成一派,与道家内功路数迥异。他二人只得凭着己意胡乱揣测,练到艰深之处便再难寸进,后来陈玄风身死,梅超风独自修炼,更是大出岔子,以致差点走火入魔,经脉时常如遭刀割针刺,痛苦不堪。她这些年苦苦寻觅上半部经文或知晓玄门正宗心法之人,今日抓到了寻风,如何肯放过?
寻风闻言一愣,愕然道:“九阴真经?什么真经?我……我不知道啊。”
她这话确是实情。当日老顽童传授她与黄蓉那拗口口诀时,只说是“一门高深内功”,她哪里知道那便是《九阴真经》里的东西?因不知如何修炼,她便只依老顽童所说记在心中,日日默诵。
那心法依循道家上乘练气之术,讲究的是“心息相依,神气合一”,她即是日夜所思,心随意动,体内真气便在不自觉间依诀运转起来,但寻风只道是自己近来勤勉,所以内力有所进益,又怎么会想到“九阴真经”上面去?
梅超风听她说“不知”,只道她故意推脱,心中戾气徒生,手掌顿如铁钳般扼住寻风咽喉,厉声喝道:“你不知道?那你体内这股与九阴真经同源的玄门真气从何而来?若非师父将真经传授于你,你小小年纪,怎能有此修为?!难不成是你自己偷学的?!
寻风被她扼住,气息窒塞,眼前发黑,心想师父从未教过我什么真经,但我若坦口直言,她怕是会立刻取我性命,只得扒着她手,道:“师、师姐,你松…松手…容我…想一想…”
梅超风闻言,心道若真掐死了她,那这内功心法更是无着落了,于是松了劲道,将她掼在地上,怒喝道:“快想!若敢有半句虚言,立刻取你性命!”
寻风抚着脖颈剧烈咳嗽,脑中急转着该如何凭空捏造这心法口诀。却见梅超风身躯摇晃,左手按住心口,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随即盘膝坐倒,运功调息起来。
寻风心中一动,问道:“师姐……可是方才与人动手受了伤?我身上有药,你拿去……”
梅超风闭目咬牙,喝道:“哼!就凭那些人也能伤到我?给我闭嘴!快想你的口诀!”
寻风见她虽嘴硬,但面上痛苦之状不似作伪,她这已是气息紊乱,却又不是受伤,难道是真气冲突?她试探道:“师姐,你是不是练功出了岔子?”
梅超风心头一震,虽未睁眼,面上却绷紧了些。
寻风见她反应,知自己恐怕是猜中了,又试探道:“师父曾经对我说过,学武不是儿戏,尤其是越玄奥精深的功法越难以驾驭,稍有不慎,便易踏入歧途。行招踏错后轻则经脉受损,功力难进,重则真气逆冲,癫狂而死。修习之事,需得慎之又慎。”
梅超风脸色连变,她这些年独自苦练经文,无人指点,全凭摸索,痛苦日益频繁剧烈,她早疑心是自己练错了,只是不肯深想,更不愿承认。
寻风察言观色,继续道:“师姐双目不便,阅览书籍想必艰难。会不会因目力所限,所以误解了一些关要字句,以致练岔了真气?”
“住口!”梅超风蓦地厉声喝断,“经文……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岂会弄错!”
寻风心道看来她真的是练九阴真经出了问题,便不急不躁的反问道:“那师姐如何解释,这号称天下第一、武林至宝的九阴真经,练了之后怎么反倒让你痛苦不堪?若非是练法有误,又是何故?”
这一问,梅超风顿时哑口无言,她想起当年贼汉子在时,都是他将经文内容说与自己听,从不给她瞧,自己再依照他说的练习。到后来贼汉子死了,自己又瞎了,只得靠手指摸索人皮上刺出的小字来“读”经,如此说来,她竟是从未见到过真迹。
而且那人皮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细小如蚁,多年来以手抚之,触感都有些模糊难辨了……难道、难道自己真的在哪里摸错了笔画,认错了字,以至全盘皆错,越练越糟?
想到此处,梅超风不由得通体生寒,朝寻风嘶声怒喝道:“小丫头!休要花言巧语,乱我心神!”
寻风叹气道:“师姐,我骗你作甚?我武功远不及你,穴道又被你所制,跑也跑不掉。只是见你痛苦,心中不忍,又想到师父平日教诲,所以提醒你几句罢了。”
梅超风脸色阴晴不定,沉默片刻,忽地探手入怀一阵摸索,自怀中掏出一块物件,将东西掷向寻风,喝道:“你既如此说,那便给我把这经文上写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念出来!不准搞鬼,我倒要听听,究竟是我练错了,还是你在胡说八道!”
寻风伸手接住那温热物件,触手柔软,材质似布非布似革非革,展开一看,上面用针刺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想来这就是九阴真经了。
她本意只是为扰乱她心智,拖延行事,谁料她竟把经书给自己看,寻风心道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当下定了定神,就着朦胧月色,低头细看。只见开头写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