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是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后头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一听他开口,竟都老实了些,只眼巴巴盯着粮食,不敢往前凑。
“粮食。”陆悬鱼老实回答,“还有一些杂货。”
刀疤脸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沉着脸的样子。
“去哪儿?”
“回城。”陆悬鱼指了指城里方向,“平安巷,开杂货铺的。”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陆悬鱼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陆悬鱼。”
刀疤脸点点头,嘴里低声念了一遍:“陆悬鱼。”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他身后那几个人却忍不住了,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中年汉子急道:“大哥,粮食!弟兄们都饿了两天了!”
另一个也跟着喊:“大哥,那几个老的小的都快不行了,今天野菜都没挖着!”
刀疤脸没回头,只沉声道:“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那几个人竟都闭了嘴,再不敢多言。但那眼神,还是死死盯着粮食,跟要冒出火来似的。
陆悬鱼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惊讶。这人看着也就是个流民头子,可这说话的分量,这压场子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那些官兵守在外头,里头这些人饿成这样还老老实实待着,八成也是因为有他镇着。
刀疤脸又看了陆悬鱼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掂量。
“陆悬鱼,”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开杂货铺的,一个人运粮食?”
“雇的车。”陆悬鱼干笑两声,“小本生意,请不起人,只能自己跑腿。”
刀疤脸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那几麻袋粮食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却不是对陆悬鱼说的,而是对身后那几个人:“都退后三步。”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往后退了三步。
刀疤脸这才看向陆悬鱼,沉声道:“兄弟,我石虎今日拦你的车,是弟兄们实在饿得受不住了。这事儿不地道,我认。但里头有三百多口人,老的快咽气,小的快饿死,我不能看着他们活活挺过去。”
他说着,把木棍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往下一沉——不是跪,是江湖上的礼,左手压右手,往下一揖,腰弯得极低。
“这礼,是我替那三百多口人给你行的。”
陆悬鱼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哎哎哎,别别别,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石虎直起身,盯着他,目光炯炯:“兄弟,粮食我石虎要了,但不是抢,是借。今日你借我五石,日后我石虎但凡有翻身之日,还你十石。”
他身后那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小声嘀咕:“大哥,咱们都这样了,还还什么……”
石虎头也不回,只低喝一声:“闭嘴!”
那人立刻不敢吭声了。
陆悬鱼看着眼前这条大汉,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人饿成这样,还端着架子,还想着还,还念着那三百多口人。这不是一般的流民头子,这是个人物。
他想了想,忽然从车上搬下一袋粮食,往地上一放。
“这位大哥,粮食你拿走。还不还的,以后再说。”
石虎愣了一下。
陆悬鱼又搬下一袋,接着说:“我看你像个汉子,这五石粮食,算我交你这个朋友。”
一袋,两袋,三袋,四袋,五袋。
陆悬鱼搬了五袋下来,拍拍手,喘着粗气:“行了,这些够你们顶几天了。剩下的我得拉回去,不然我那铺子就得关门。”
那几个人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粮食,一个个眼眶都红了,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全都跪下了。
“恩人!”“恩人哪!”“活菩萨!”
哭喊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