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洛阳的时候,前面出现一道山梁。山不高,却很陡,官道从山脚下绕过去,拐了一个大弯。路边有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崔钰勒住马,低声说:“有动静。”
陆悬鱼掀开车帷,往外看了一眼。树林里影影绰绰,似乎有人。他心里一紧,手按上了腰间的噬魂刃。
果然,马车刚拐过弯,路边忽然跳出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柄大砍刀。他身后几个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棍,还有两个拿着弓箭,虽然没拉满弓,但箭已经搭上了弦。
“站住!”黑脸大汉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树叶都掉了。
崔钰勒住马,马车停下。白清掀开车帷,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老板,有人打劫。”他压低声音,脸上却没有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陆悬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云团的脑袋。云团早就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黑脸大汉提着砍刀走过来,刀尖指着崔钰,粗声粗气地说:“车里的人,下来!”
陆悬鱼掀开车帷,跳下车。白清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后。云团从车顶上跳下来,蹲在陆悬鱼脚边,喉咙里的呜呜声更重了,眼睛盯着那几个大汉,凶光毕露。
黑脸大汉看了一眼云团,脸色微变,又看了一眼陆悬鱼和白清,上下打量了一番,瓮声瓮气地说:“打……打劫!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白清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几位好汉,你们这打劫的阵势,也太敷衍了。刀都拿不稳,还打什么劫?”
黑脸大汉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赶紧抬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少废话!快把银子交出来!”
白清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在手里掂了掂。“银子有,可你们得先说说,为什么要打劫?”
黑脸大汉又是一愣,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支支吾吾地说:“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为了钱!”
白清摇摇头。“不对。你们这阵势,一看就是新手。刀是锈的,弓是松的,人还躲在树林里,大白天打劫,这不是等着被抓吗?”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手里的刀都垂了下来。黑脸大汉脸更红了,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我们是缺盘缠!想回家,没钱了!”
白清笑了。“缺盘缠就说缺盘缠,打什么劫?你们是哪里人?”
黑脸大汉道:“关中的。去年出来做工,没拿到工钱,想回家,没钱吃饭。”
白清点点头。“关中到洛阳,还有几百里路。你们这身打扮,又带着刀,走大路怕被官差抓,走小路怕又遇上真强盗,所以在这儿劫道?”
黑脸大汉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他身后的弟兄们也一个个低着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白清回头看了陆悬鱼一眼。陆悬鱼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递给白清。白清接过,走到黑脸大汉面前,把银子塞到他手里。
“拿着。够你们回家的盘缠了。”
黑脸大汉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着白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弟兄们也愣住了,有人眼眶都红了。
“这……这……”
白清摆摆手。“别这这那那了。你们这打劫的本事,还得再练练。下次要是再遇上,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转身往回走,云团从地上站起来,冲那几个大汉低吼一声。那吼声不大,却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几个大汉脸色发白,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黑脸大汉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恩人!恩人!我们……我们不是坏人!实在是没路了……”
白清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知道。快走吧,趁天还没黑。”
黑脸大汉站起身,带着弟兄们,飞快地消失在树林里。白清上了车,拍拍衣裳上的灰,笑眯眯地说:“这几个憨货,连打劫都不会。”
陆悬鱼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好人?”
白清道:“好人坏人,看眼神就知道了。他们眼神里没杀气,只有慌张。再说了,哪有打劫的站在大路上喊‘站住’的?都是躲在暗处,等到了跟前才跳出来。他们倒好,大老远就喊,生怕咱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刀,锈成那样,能砍人吗?那弓,弦都松了,能射箭吗?分明是装样子的。”
陆悬鱼点点头。“你看得仔细。”
白清笑道:“在铺子里待久了,看人看事,自然就准了。那些人,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罢了。”
他靠在车壁上,又拿起那卷书,摇头晃脑地吟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崔钰黑着个脸,摇了摇头。
马车辚辚驶过山道,前面的路越来越宽,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洛阳城的轮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