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于落下来了。金谷园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星星,落在树梢上,落在回廊上,落在亭台的檐角上。纱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灯光透过薄纱洒出来,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梦。远处洛水边的喧闹声已经远了,园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虫鸣。
袁峤之又站了出来,这回他没有站在亭子里,而是走到回廊中央,面朝众人,声音清朗:“诸位,上半场自由清谈,诸公各抒己见,甚是精彩。下半场咱们换个规矩,不空谈,只论诗。谁有佳作,尽可拿出来品评;谁有高论,尽可上台宣讲。今夜不论身份高低,不论年纪长幼,只论诗才。诗好,就是第一。”
众人鼓掌叫好。袁峤之退到一旁,让众人自由发挥。
一个穿着大红锦袍的年轻人站起来,是洛阳令家的公子,姓杜,名子明。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在下不才,近日偶得一首,请诸公指教。”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春风吹绿柳,花开满洛阳。燕子归来早,衔泥入画堂。美人楼上坐,对镜理红妆。不知天上月,今夜为谁忙。”
念完,他得意地环顾四周。几个附庸风雅的年轻人立刻鼓掌叫好:“好诗!好诗!杜公子大才!”
更多的人却低着头喝茶,有的捂着嘴,有的扭过脸去。白清在后面低声对陆悬鱼说:“老板,这诗写得太差了。春风吹绿柳,花开满洛阳,这是三岁小孩都会写的。燕子归来早,衔泥入画堂,这是抄前人的。美人楼上坐,对镜理红妆,这是胡编的。他见过哪个美人住在燕子窝里?还不知天上月,今夜为谁忙。月亮天天忙,忙着照他这种附庸风雅的公子哥。”
陆悬鱼没忍住,笑了一声。杜子明没听见,还在那儿等着人夸奖。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名士站起来,慢悠悠地说:“杜公子这诗,平仄是对了,可意思嘛……”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摇摇头坐下。众人哄堂大笑。杜子明脸涨得通红,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讪讪地坐下了。他旁边几个年轻人也不笑了,低着头假装喝茶。
白清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晚生不才,也有一首,请诸公指教。”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谢道蕴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白清身上,嘴角微微上扬。白清深吸一口气,缓缓吟道:“金谷春深锁玉尘,谢家才女旧风神。一从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门。洛水烟波空浩渺,铜驼荆棘自沉沦。不知今夕是何夕,犹对青山说故人。”
念完,园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几个老名士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皱眉。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名士站起来,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这诗,不俗。‘金谷春深锁玉尘’,写景;‘谢家才女旧风神’,写人;‘一从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门’,感慨世事变幻;‘洛水烟波空浩渺,铜驼荆棘自沉沦’,借古伤今;‘不知今夕是何夕,犹对青山说故人’,意境深远。好诗,好诗。”
另一个名士也站起来:“‘金谷春深锁玉尘’,这个‘锁’字用得好。‘铜驼荆棘自沉沦’,这个‘自’字也用得好。这诗有古意,不像是年轻人写的。”
白清脸红了,连连拱手:“晚生不敢当,不敢当。”他退到陆悬鱼身边坐下,低声说:“老板,我写得怎么样?”
陆悬鱼道:“不错。比我强。”
白清得意地笑了。
谢道蕴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白清身上,微微一笑,开口吟道:“邺城有客到金谷,一袭青衫半卷书。莫道洛阳无旧识,春风先到谢家庐。文章自可传千古,姓字何须问九衢。今夜清谈如有兴,不妨共醉百杯余。”
念完,她冲白清点了点头:“白公子大才,妾身佩服。这首诗,送给你。算是今日金谷园相识的见面礼。”
白清愣住了,随即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姑娘抬爱,晚生受之有愧。”
谢道蕴笑道:“公子不必客气。今日园中论诗,公子的诗是好的。”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有的点头,有的不服,可没人站出来反驳。
袁峤之见气氛差不多了,站出来道:“诸位,诗论完了,咱们换个口味。今夜金谷园,谢姑娘还准备了歌舞助兴。有请——”他一挥手,回廊两侧的纱幔拉开,露出一片空地。十几个乐师抱着琵琶、古琴、箜篌、笛子鱼贯而入,在回廊边坐下。接着是舞者,八个年轻女子穿着淡绿色的长裙,手里拿着团扇,鱼贯而入。她们在空地上站定,排成两列,亭亭玉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