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钰出来屋,靠在廊柱上,听着白清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也看不出什么变化。白清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沉。
“那个人,是阮籍。”
陆悬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道:“见过。很久以前,在幽州。”
白清愣住了。“幽州?你去过幽州?”
崔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那时候他刚死不久,魂魄在幽州游荡。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阎罗不审他,轮回司不给他投胎。他就在那里飘着,喝酒,弹琴,唱歌,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后来他走了,回了人间。地藏王说,他的罪太重了,幽州装不下他。他得回人间,自己赎罪。”
白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那……那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书上说他只是喝酒弹琴,清谈玄理,也没干什么坏事啊。”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本日记里的字——“纵情声色,清谈误国,加速永嘉之祸,百万百姓死于战乱。”他想起永嘉年间,洛阳城破,胡骑南下,百姓死伤枕藉。他想起那些在幽州游荡的冤魂,那些等了上百年的鬼魂,那些被阮籍耽误了投胎的可怜人。
崔钰没有回答白清的问题。他只是看着陆悬鱼,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悬鱼想了很久。“再留几天。”
白清一愣。“再留几天?不回邺城了?”
陆悬鱼道:“不急。还有些事没办完。”
白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崔钰,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低声道:“那我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老板,我觉得他就是阮籍。他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他摇摇头,推门进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陆悬鱼和崔钰。灯光照着他们,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趴在廊下的云团。风吹过来,带着洛水的湿气,凉丝丝的。
“他今晚唱的那首歌,是什么意思?”崔钰问。
陆悬鱼想了想。“‘天地为庐,日月为烛。万物为徒,生死为途。’他在说,这天地是他的屋子,日月是他的蜡烛,万物是他的徒弟,生死是他的路。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当成了天地的中心,当成了万物的主宰。这是狂,也是苦。狂到极点,就是苦到极点。他苦了一百多年,只能喝酒,弹琴,唱歌,看着月亮,等一个人来问他。”
崔钰问:“等谁来问他?”
陆悬鱼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等一个能听懂他琴声的人,等一个能看懂他眼睛的人,等一个能问他那句话的人。”
他想起比干说的话——“财神之路,不是管钱的,是管气运,管因果,管这世间的平衡。”阮籍有济世之志,可他选择了逃避。他把财神之力用在饮酒作乐上,用在清谈玄理上,用在装疯卖傻上。他以为这样就能保全自己,保全名节,保全那一身风骨。可他保全了什么?他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却丢了百万百姓的命。
他不能走。他得留下来,看看那个人,看看那双眼睛,问问那句话——你可曾后悔?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问。
崔钰想了想。“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苦人。”他顿了顿,“他苦了一百多年,该有人去问他了。”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洛阳城。天边已经泛白了,城里的灯火灭得差不多了,只有几盏还亮着,像是等什么人。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挑担子的,推车的,赶驴的,说话声、脚步声、叫卖声混在一起,像是另一首歌,一首活人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