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悬鱼是被白清的敲门声叫醒的。
“老板,老板!该吃饭了!”白清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崔钰说他知道阮籍在哪儿了!”
陆悬鱼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一瞬。云团趴在床尾,耳朵竖着,已经醒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摇尾巴,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悬鱼,目光沉稳,像一头真正的神兽。
陆悬鱼披衣起身,拉开门。白清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月白色的长衫换了新的,袖口的竹子纹样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泽。他手里拿着那卷裱好的诗,看架势是准备随身带着。
“崔钰呢?”陆悬鱼问。
“在楼下等着呢。已经点了浆面条和烫面角,就等您了。”
陆悬鱼洗了把脸,下楼。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昨晚住店的客人,有商贾模样的中年人,有带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围在一桌讨论着什么。
崔钰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浆面条、一碟烫面角、一碟酸白菜。他坐得很端正,手捧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巷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云团从楼梯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步伐沉稳,走到崔钰脚边,安静地卧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崔钰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碟子里拈了一个烫面角递过去。云团张开嘴,轻轻接住,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继续趴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
陆悬鱼在白清对面坐下,伙计立刻端上热腾腾的浆面条和烫面角。
浆面条是洛阳独有的吃食,用绿豆浆发酵煮面,汤汁浓白,酸香扑鼻。面条是手工擀的,宽窄不一,吸饱了浆汁,滑溜溜地入口,酸中带咸,咸中带鲜。面上撒着芹菜末、黄豆、花生碎,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口感丰富。白清第一次吃,第一口皱了下眉,第二口就停不下来了。
烫面角是洛阳的水晶包子,皮薄如纸,能看见里面的馅料。馅是猪肉大葱的,剁得极细,加了花椒水和香油,蒸出来鲜香四溢。咬一口,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皮子筋道,馅料软嫩。白清一口气吃了两笼,才舍得停下来喝口浆。
吃了几口,陆悬鱼放下筷子,看着崔钰。
“说吧。”
崔钰把茶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推到陆悬鱼面前。纸条是黄色的,折成窄窄的一条,边角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陆悬鱼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但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阮籍踪迹,白马寺附近。常出没于佛寺、名园、酒肆。尤喜有佛性之处,或附庸风雅之所。昨日见于白马寺东侧竹林,饮酒弹琴,日落而去。”
陆悬鱼看完,抬起头。
“故人?”他问。
崔钰点了点头。
“什么故人?”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个组织叫‘听风阁’。专门卖消息的。”
白清愣了一下。“听风阁?我怎么没听过?”
“你没听过很正常。”崔钰说,“他们不做普通人的生意。只做……需要消息的人。”
“比如?”陆悬鱼问。
“比如想找人的,想避祸的,想知道对手底细的。”崔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们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各地的消息都灵通。洛阳也有他们的人。”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崔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花了五两银子。”
陆悬鱼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白清凑过来看纸条上的字,念了一遍,说:“白马寺……阮籍去白马寺做什么?”
“纸条上说了,”崔钰说,“他喜欢有佛性的地方。”
“阮籍?有佛性?”白清一脸不信,“他可是竹林七贤,放浪形骸,不守礼法。他跟佛性有什么关系?”
崔钰放下茶碗,说:“他跟佛性没关系。但他跟‘避世’有关系。”
白清愣了一下。
崔钰继续说:“佛寺是避世的地方。他在人间的罪太重了,地藏王不收他,十殿阎罗不审他,轮回司不给他投胎。他只能在人间飘着,找地方躲。佛寺清净,没人打扰他。”
“那‘附庸风雅之所’呢?”白清又问。
“他好歹是竹林七贤。”崔钰说,“虽然死了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那点名声。有人夸他诗写得好、琴弹得好,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白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