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阮籍……”崔清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真的能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程昱说,“是阻碍陆悬鱼。”
“有什么区别?”
“帮我们,是让他站在我们这边。阻碍陆悬鱼,是让他站在陆悬鱼的对立面。阮籍这个人,不会帮任何人。但他可以被利用。”
崔清玄睁开眼睛,看着程昱。“你有多大的把握?”
程昱沉默了一下。“五成。”
“只有五成?”
“五成已经不少了。少主,陆悬鱼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能在几个月之内杀厉渊、灭钱通、助慕容冲平叛,不是运气好,是脑子好。对付这种人,五成的把握,已经是很大的把握了。”
崔清玄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邙山的夜很黑,黑得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看不见路。只有头顶的星星,稀稀拉拉的。
“程昱,你说,我们能赢吗?”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少主,这个世上,没有一定能赢的仗。但有些仗,不能不打。”
崔清玄转过身来,看着程昱。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表情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不能不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袖子里。“就按你说的办。等王导的消息。等洛阳的局布好。等上仙的安排。告诉洛阳的那些阀门分号,让他们盯紧陆悬鱼。他在洛阳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还有,让人去龙门石窟,看看阮籍刻的那面崖壁。看看上面到底刻了什么。能利用的,就利用。不能利用的,就想办法破坏。”
程昱愣了一下。“破坏?少主,那是阮籍刻了二十多年的——”
“二十多年,够了。他刻了二十多年的悔,我们只需要一个晚上。”
程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来,拱手行礼,转身要走。
“程昱。”崔清玄又叫住他。
程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崔清玄坐在椅子上,烛火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你说,我祖父定的规矩——不抢老百姓。对还是不对?”
“对。”
“那陈六呢?他抢了老百姓的牛,我罚了他二十军棍。对还是不对?”
“对。”
“那王导呢?他让崔家让出河北三郡。对还是不对?”
程昱没有回答。
崔清玄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对也好,不对也好,都是棋子。我是棋子,你是棋子,王导是棋子,陆悬鱼也是棋子。只不过,有些棋子知道自己是被下的,有些棋子不知道。阮籍知道自己是棋子吗?他刻了二十多年的石头,刻的都是自己的悔、自己的怕、自己的等。可那些悔、那些怕、那些等,也是别人安排好的。他以为自己是在等一个人,其实是在等一颗棋子。”
他转过身来,看着程昱。“去吧。按上仙的安排做。”
程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崔清玄独自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天。
邙山的夜很黑,很静。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人声。只有头顶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冷冷清清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烛火灭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惨白的光洒在院子里。
那些残兵还在打盹、发呆、看天。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想知道。他们只是活着,像野草一样。
崔清玄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活下去,”他轻声说,“先活下去。”
然后,杀回去。
他转过身,走进正堂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邙山的夜,又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