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从三界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了,像一个人走进了雾里,雾散了,人也没了。
夏天将尽的时候,陆悬鱼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沈茯苓写的,托邺城来的商队带过来的。信封上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老板,您再不回来,我可要把店卖了。三家分号,一个月净赚五百六十七两三钱。白清不在,账我一个人管,手都算断了。您要是在洛阳看够了风景,就早点回来。我还等着您把平安小押开到洛阳去呢。沈茯苓。”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老板,我哥说,崔家的人在邺城附近活动。您小心。”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洛水。洛水还是那条洛水,从西往东流,流了一千多年,还要再流一千年。水面上有几艘渔船,渔夫撒网,网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圆,沉下去,又拉上来。网里有时候有鱼,有时候没有。没有鱼的时候,渔夫骂一声,换个地方再撒。
白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看着陆悬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沈姑娘说什么?”
“让我们回去。”
“回去?”
“回去。邺城有事。”
白清沉默了一会儿。“那阮籍呢?不找了?”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洛水东流。水往东流,一直流,流到海里。人往哪里流?阮籍流了一百多年,流到了龙门,流到了崖壁前,流到了石头里。现在崖壁被凿了,他还能往哪里流?
“不找了。”他说。
白清愣了一下。“不找了?”
“找不到了。”
白清没有说话。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陆悬鱼身边,也看着窗外的洛水。两个人站在一起,看水。水在流,云在走,风在吹。太阳在西边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老板,”白清忽然说,“你说阮籍会不会已经……”
“不会。”
“为什么?”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走的。他等了那么多年,不会就这么走了。他只是躲起来了。”
“躲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在洛阳。他还在洛阳。”
白清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崔钰从外面回来了。他走进客栈,上了楼,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衣服上有灰,鞋底有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崔钰,”陆悬鱼说,“明天回去。”
崔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找到或者没找到。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三个人在客栈楼下的大堂里吃饭。白清点了几个菜——一盘洛鲤,一盘伊鲍,一盘蒸菜,一盘煎白条,一碟酱菜,一坛杜康。洛鲤是洛水里的鲤鱼,肉质细嫩,清蒸最好。伊鲍是伊水里的鳜鱼,比洛鲤小,但更鲜。蒸菜是洛阳的特色,把各种野菜拌上面粉,上锅蒸熟,蘸蒜汁吃。煎白条是把小鱼裹上鸡蛋液,煎到两面金黄,外酥里嫩。酱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码在白瓷碟里,下酒最好。
杜康是洛阳最好的酒。酒坛不大,能装两斤。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用墨写着“杜康”两个字。白清拍开泥封,一股酒香冲出来,满屋子都是。酒是琥珀色的,倒进碗里,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块融化的玉。
白清给陆悬鱼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崔钰倒了一碗。云团趴在桌子底下,鼻子抽了抽,闻到了菜香,但没有抬头。它只是趴着,安静地等。
白清端起酒碗,看了一眼陆悬鱼。“老板,敬您一碗。这几个月,您辛苦了。”
陆悬鱼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杜康入口绵软,不辣,不呛,有一丝甜,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洋洋的,胃里也暖洋洋的。
白清也喝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块洛鲤。鱼肉嫩,入口即化,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他嚼了两口,咽了,又喝了一口酒。
“老板,”他说,“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您为什么一定要找阮籍?您找他,是为了什么?”
陆悬鱼夹了一筷子蒸菜,蘸了蒜汁,放进嘴里。蒸菜软糯,蒜汁辛辣,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