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证上写的什么?”
“通源钱庄的规矩,不留名的户主,凭证上只写字号,不写名字。这笔银子的凭证上写的是‘天字一号’。”
王导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刘文远,看了很久。刘文远弯着腰,低着头,一动不动。
“刘文远,”王导说,“你在通源钱庄做了多少年?”
“回王公,十四年。”
“十四年。从伙计做到大掌柜。谁提拔你的?”
“王公提拔的。”
“你知道通源钱庄的幕后是谁吗?”
刘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王公,通源钱庄的幕后,从来没有人说过。”
王导看着他。“你在钱庄做了十四年,不知道幕后是谁?”
刘文远弯着腰,声音很平。“王公,通源钱庄的规矩,做事不问东家。谁给银子,谁就是东家。东家不让问的事,就不问。”
王导笑了。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好一个不问。你在钱庄做了十四年,不问东家是谁,不问银子从哪来,不问凭证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你只管做事,不管其他。”
刘文远没有说话。他弯着腰,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王导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刘文远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刘文远的脸。刘文远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眯着,看不清眼神。他的嘴唇很薄,抿着,像一条线。
“刘文远,”王导说,“你知道那个‘范’是谁吗?”
刘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王公,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王导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把刘文远的下巴抬起来。刘文远的眼睛被迫睁开了,是棕色的,很浅,像一杯冲淡了的茶。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导松了手,退后一步。他看着刘文远,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不知道。你在钱庄做了十四年,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个好掌柜。”
刘文远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导走回书桌前坐下,把账册拿起来,翻开,又合上。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刘文远,”他说,“你回去告诉你的东家。不管他是谁,在邺城做生意,就得守邺城的规矩。邺城的规矩,是我定的。他要知道,就来见我。他不知道,就永远不要让我知道。”
刘文远弯着腰,声音很平。“王公说的是。”
王导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你走吧。”他说。
刘文远弯着腰,退后三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王导坐在书桌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门口。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刘文远走了。走得很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放下茶杯,把账册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数字还在,纸还是凉的。他看了很久,把账册合上,放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敲一敲的。
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没有永远的敌人,”他轻声说,“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条街照得雪白。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