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东流不复回,桃花落后客难来。一春心事凭谁说,独坐西窗对月开。烛影摇摇人寂寂,更声点点夜哀哀。欲将锦字托鱼雁,又恐鱼雁不肯载。”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那两首诗在他脑子里转着,淡淡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来,吹过去,不冷,也不暖,只是让人心里微微地发涩。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他一个开当铺的,能写什么?写“今天收了几个铜板”?写“铺子里的米价涨了”?谢道韫是天下第一才女,他不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烦她。
沈茯苓每次把信递给他,都会多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石虎治军严厉,在邺城是出了名的。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城东大营里就响起了号角声。士兵们从营房里跑出来,在校场上列队,练刀、练枪、练弓箭。石虎站在高台上,嗓门大得像打雷。
“刺!收!刺!收!稳住下盘!”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士兵,谁的动作不标准,他就跳下高台,亲自纠正。他的手很重,一巴掌拍在士兵的背上,拍得人一个趔趄。但没有士兵抱怨。因为他们知道,石虎对自己更狠。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最后一个睡觉。他吃士兵一样的饭,穿士兵一样的衣服,睡士兵一样的铺。他跟士兵们说,老子从流民营里爬出来的,什么苦没吃过?你们吃这点苦,算个屁。
石虎治军严厉,但对百姓秋毫无犯。他下了死命令——谁要是敢抢老百姓的东西,当场砍了。谁要是敢欺负老百姓,当场砍了。谁要是敢调戏妇女,当场砍了。三条命令,用红纸写了,贴在大营的门口,每一个进出的士兵都能看见。
每季度,陆悬鱼以赈灾的名义,暗中资助军资。不是银子,是粮食和布匹。粮食从青州运来,布匹从冀州采购,走“平安军需”的账,记作“赈济流民”。石虎收到物资,从不问来历,只是派人验收入库,然后写一张收条,盖上镇北营的印章,让周延带回去。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多余的客套。
石虎的忠心,只给两个人。一个是慕容冲,一个是陆悬鱼。
慕容冲是皇帝,他跪。陆悬鱼不是皇帝,他不跪。但他对陆悬鱼的态度,比对谁都客气。他叫陆悬鱼“悬鱼老弟”,从来不加“陆大人”三个字。他说,悬鱼老弟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上官。
私下里,石虎安排了一队亲兵,专门保护陆悬鱼的商铺。一队十二个人,都是从流民营里带出来的老兵,跟着石虎打过仗、流过血、死过人的。他们穿着便服,分散在永宁坊、东市南街、西市北巷,日夜巡逻。不惊扰百姓,不打扰生意,只是看着。
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就悄悄跟上。看见有人闹事,就悄悄按倒。平安小押的三间铺子,开张以来没有出过一起偷盗、抢劫、闹事的事。不是运气好,是有人在暗处挡着。
陆悬鱼知道这些事。但他从来没有谢过石虎。不是不想谢,是不知道怎么谢。石虎要的东西,陆悬鱼给不了。他要的是慕容冲的江山稳如磐石,要的是镇北营的弟兄们活着,要的是这个世道变好一点。这些东西,陆悬鱼也在要。两个要一样东西的人,不需要说谢。
建武二年二月底,邺城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风也变得软了。
陆悬鱼在永宁坊的书房里看账本,沈茯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沈茯苓把信放在桌上,看了陆悬鱼一眼,转身出去了。
陆悬鱼拆开信,是谢道韫写的。
“陆公子见字如晤。去岁金谷一别,忽忽将近一年。洛阳的桃花又开了,洛水边的游人又多了起来。今年清谈会定在三月中下旬,地点还在金谷园。我拟了一个题目——‘论势’。不是那些空谈玄理的名士们惯常论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天下大势。我想听听不同人的看法。陆公子若来,一定不会失望。另,阮嗣宗最近常去一家酒肆。陆公子若想找他,不妨碰碰运气。谢道蕴谨启。”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阮籍。那个在金谷园里弹琴唱歌的灰衣人,那个在龙门石窟刻了二十多年崖壁的孤魂,那个蹲在墙根下端着酒碗说“看看你还能干什么”的狂生。他还在洛阳。他还在酒肆里喝酒。他还坐在那里。
陆悬鱼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水是浅黄色的,上面飘着一片茶叶,沉不下去。
他要去洛阳。不是为了清谈会,是为了阮籍。
他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拉开门。沈茯苓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摞账本,正要敲门。
“老板,这几本账您要是不看,我就先收起来了。”
“看。你先放着。”陆悬鱼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沈茯苓抬起头看着他。“去哪儿?”
“洛阳。”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把铺子里的事安排一下就走。”
沈茯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板,谢姑娘的信里,说了什么?”
陆悬鱼想了想。“说洛阳的桃花开了。还写了两首诗。”
沈茯苓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写了什么?”
“写的是春天快过完了,人还没来。”
沈茯苓没有再说话。她抱着账本,走进了对面的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