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想反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只是没有领头的人。赵将军被抓了,孙将军被贬了,我们群龙无首,想反也反不了。现在赵将军虽然还在软禁,但他的旧部还在,我们还在。只要有人领头,我们就跟着干。杀王导,救陛下,夺回邺城!”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说王导克扣军饷,有人说王导的亲兵欺负人,有人说王导的私兵抢了他们的兵器,有人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巢里乱飞。
陆悬鱼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手,看着他们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流,暗流里有光。等他们都说完了,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诸位的心意,陛下都知道了。陛下说了,事成之后,按功行赏。克扣的军饷,双倍补发。战死的弟兄,抚恤加倍。受伤的弟兄,免费医治。有功的将领,升官进爵。陛下还说,他不看你们的出身,不看你们的背景,不看你们是谁的人。他只看你们做了什么。你们替他卖命,他就替你们养老。你们替他打仗,他就替你们养家。你们替他守住邺城,他就替你们守住大燕的江山。”
众人听着,眼睛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们的手不抖了,腿不颤了,腰挺直了,胸挺起来了。
黑脸大汉的拳头松开了,他伸出手,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好!陛下说的话,我信。我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陛下的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拍桌子,啪啪啪的,声音很响,响得楼下的老板又探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但有一个瘦高个子没有拍桌子。他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任何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说的话,我们信。但你怎么证明你是陛下的人?你怎么证明你说的就是陛下说的?你是谁?你是陆悬鱼,我们知道。我们听说过你,帮过陛下。但我们没见过你,没见过你的人,没见过你的魂。你说你是陆悬鱼,你就是陆悬鱼?你说陛下给了你旨意,陛下就给了你旨意?我们凭什么信你?”
帐中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悬鱼身上。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袖子里,从袖中取出了一枚虎符。
虎符是铜的,巴掌大小,是一只卧虎的形状,虎头朝前,虎尾卷在后,四条腿蜷在身下,像睡着了。虎符的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锈迹斑斑驳驳,像一张长了老年斑的脸。但虎符的眼睛是亮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宝石镶嵌的,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绿光。虎符的背面刻着两行字,字是小篆,笔划圆润,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铜符刻穿。上面一行是“燕皇之宝”,下面一行是“调兵之符”。
陆悬鱼把虎符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烛光照在虎符上,铜锈泛着光,绿莹莹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虎符。可以调动城外三万禁军。王导找不到它,以为太祖皇帝把它带进了陵墓。他不知道,虎符一直在密室,在皇宫的密室里。陛下从密室里取出了虎符,把它交给了我。你们说,你们凭什么信我?凭它。”
瘦高个子的手伸了出来,颤抖着指尖碰到了虎符。虎符是凉的,凉得像冰,但他的手指碰上去,虎符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发光,绿光从铜锈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在跳动,在回应他的触摸。他的手指缩了回去,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然后他又伸出来,这一次更慢,更轻,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是虎符……”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虎符……我见过……在宫里的图谱上见过……是真的……”
他站了起来,退后一步,单膝跪下低下了头。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来,扑通扑通的声音在安静的楼上响成了一片。有人跪得急,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听得人心里一紧,但他们没有起来,就那么跪着,低着头,像一排被风吹弯了的树。
“末将愿效忠陛下,万死不辞!”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很齐,像一个人在喊,喊得很用力,喊得嗓子都哑了。
陆悬鱼站起来,看着瘦高个子,笑了笑。笑容很淡,很短,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起来吧。陛下不需要你们的万死,陛下需要你们活着。活着,才能替他守城。活着,才能替他打仗。活着,才能替他守住大燕的江山。”
众人站起来,重新围坐到桌边。陆悬鱼把虎符收回去,放回袖子里,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不大,是周浚手绘的邺城城防图,标注着城门、街道、粮仓、军营的位置。烛光照在地图上,那些红色的标记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片片跳动的火焰。
陆悬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城东移到城西,从城南移到城北。他的手指也是半透明的,像一根冰柱,在地图上游走。
“东门,谁在守?”
李忠举起手。“东门的守将是王导的人,姓周,叫周德。他是王导的远房亲戚,没什么本事,就靠着拍马屁上来的。手底下有五百人,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两百。周德这个人贪财,胆子也小。给他送银子,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他送银子,他就跟你较劲。要拿下东门,不难。只要派人盯住周德,不让他报信,城门的守兵就不会乱动。”
陆悬鱼点了点头。“东门,交给你。元宵夜,城外点火为号。火亮了,你就动手。先控制周德,再打开城门。城门开了,石虎的兵就能进来。”
李忠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移到城南。“南门呢?”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的脸圆圆的,鼻头红红的,像一个常年喝酒的酒鬼。他的声音很粗,像破锣。
“南门的守将叫郑安,是荥阳郑家的人。这个人比周德有本事,也比他难对付。他手底下有一千二百人,都是从荥阳带来的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要拿下南门,不能硬攻,只能智取。郑安有个毛病,好色。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南城的一个相好家里过夜,半夜才回来。我们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买通他的副将,打开城门。”
陆悬鱼的目光盯着他。“他的副将可信得过?”
矮胖子想了想。“副将姓刘,叫刘成。是本地人,不是郑家的人。他被郑安欺负过,心里有怨气。只要许他好处,他会干的。”
“许他什么?”
“银子,官职,什么都行。只要事成之后,不杀他,让他回家就行。”
陆悬鱼点了点头。“南门,交给你。你跟刘成约定好,元宵夜,城外点火,你们就动手。先开城门,再放信号。石虎的兵进了城,你们就撤。”
矮胖子抱拳。“是。”
陆悬鱼的手指移到西城。“西城粮仓,谁负责?”
黑脸大汉站了起来。“我。”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西城粮仓的守将叫王福,是王导的家奴。这个人忠心,不怕死,也收买不了。要拿下粮仓,只能硬打。我有三百人,可以趁夜偷袭。只要打掉王福,粮仓的守兵就不会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