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退下了。
石虎又下了第二道命令。“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也是一样。查封产业,缉拿人员,没收财产。一个不留,一个不赦。”
又一个将领站出来。“将军,郑氏和卢氏在邺城的产业很多,光是商铺就有几十家,田产上万亩。全查封了,老百姓怎么办?那些铺子里的伙计,那些田里的佃农,他们靠什么吃饭?”
石虎的手指停了。“他们是阀门的人,不是老百姓。阀门倒了,他们自然会找别的活路。你替他们操什么心?”
将领低下了头,退下了。
石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大门。寒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飘,吹得他铁甲上的甲片哗啦哗啦响。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堆积的白雪,看着雪地上凌乱的脚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大燕的江山,是老子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老子的兵,是老子一个一个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子的刀,是老子一滴血一滴血磨出来的。谁要是不服,就来跟老子打。打赢了,老子的脑袋给你。打输了,你的脑袋给老子。”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大得院子里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发烫。
陆悬鱼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上落满了雪花,雪花化了湿了一片。他走到石虎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
“石将军,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石虎看着他。“过分?王导反的时候,他们出钱出粮出兵,他们怎么不说过分?崔清玄攻城的时候,他们派人帮忙,他们怎么不说过分?王导软禁陛下的时候,他们袖手旁观,他们怎么不说过分?现在老子赢了,他们输了,老子要清算,他们说过分了?他妈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陆悬鱼没有说话。他等石虎说完了,才开口。“石将军,我不是说不该清算。我是说,清算要有个度。阀门有罪,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没收的没收。但不要株连无辜。孩子没有罪,女人没有罪,伙计没有罪,佃农没有罪。他们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他们的主子犯了罪,就把他们也抓起来。这不是大燕的律法,这是强盗的逻辑。”
石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强盗的逻辑?老子本来就是强盗。老子从流民营里出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连刀都握不稳。是陛下给了老子饭吃,给了老子刀握,给了老子兵带。老子的命是陛下的,老子的刀是陛下的,老子的兵是陛下的。谁敢动陛下,老子就动谁。谁帮过动陛下的人,老子也动谁。老子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陆悬鱼看着他,看了很久。“石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了,别人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说你暴虐,说你残忍,说你是个屠夫。”
石虎笑了。笑声很短,像刀在石头上划了一下。“屠夫?老子本来就是屠夫。老子屠的是敌人,是叛徒,是卖国贼。老子不屠他们,他们就会屠老子。老子不想死,就只能让他们死。”
陆悬鱼叹了口气。“石将军,你变了。”
石虎的笑收了。“我变了?我没变。我还是那个从流民营里爬出来的石虎,还是那个在元宵夜砍断三把刀的石虎,还是那个在城东大营饿着肚子守了七天七夜的石虎。我没变。变的是你。你心软了,你犹豫了,你开始替敌人说话了。”
陆悬鱼没有反驳。他知道石虎说的是对的。他心软了,他犹豫了,他开始替敌人说话了。但他不觉得这是错。杀人不是唯一的手段,暴力不是唯一的答案。他有财神之力,有貔貅,有鬼市的盟约,有地藏王的指点。他可以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不一定非要杀人。石虎不一样。石虎只有刀,只有兵,只有暴力。他没有别的方式。
“石将军,我只是希望你手下留情。不该杀的人别杀。不该抓的人别抓。不该没收的财产别没收。大燕需要秩序,不是暴政。”
石虎沉默了很久。
“好。我听你的。孩子不抓,女人不抓,伙计不抓,佃农不抓。但阀门的主子,一个都不能放过。王导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帮过王导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陆悬鱼点了点头。“谢了,石将军。”
石虎看着他,目光复杂。“悬鱼老弟,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陛下。陛下要的是江山,不是屠城。我听陛下的。”
他转身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陆悬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周浚的冀州刺史府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黑漆大门,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院子的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文书,有纸的,有竹简的,有绢帛的堆得像一座小山。周浚坐在案后,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带,银带上挂着一枚铜印,印上刻着“冀州刺史”四个字。
他拿起一份文书,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文书上写着“均田令”三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条款。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划过,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
“均田令。凡冀州境内,无主荒地,一律收归国有,分给无地农民。每人二十亩,每户不超过一百亩。分到地的农民,每年缴纳田税一成,免徭役三年。有主之地,超过限额的部分,由国家征收,给予合理补偿。阀门多占之田,一律没收,不分良莠,不问缘由。”
他放下文书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一排官员。这些官员有的是从朝中调来的,有的是从地方提拔的,有的是从民间征辟的。他们穿着各色的官袍,有的紫,有的绯,有的青,有的绿,但他们的站姿都一样——腰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着前方,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均田令,从即日起,在冀州全面推行。你们下去分赴各郡各县,张贴告示,宣讲政策,丈量土地,登记造册。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别怪我不客气。”
官员们齐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