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规第一条——天道有常,三界有序,神人鬼各安其位,不得逾越。”赵公明自己回答了,声音大得殿顶的夜明珠都晃了晃。“陆悬鱼是人,他杀人间的堕落财神,是人间的私事。你天枢院凭什么干涉?你干涉了就是越界。你越界了就是违反天规。你违反了天规,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太白金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短,不到一息,然后他就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忽然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赵元帅,你说完了吗?”
赵公明看着他。“说完了。你怎么说?”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公明。窗外的云海翻涌着,一层一层的像一本翻开的书。
“陆悬鱼去古战场,必惹事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项武不是厉渊,不是钱通,不是阮籍,不是石崇,不是慧明。项武是武将,是好战的武将,是嗜杀的武将,是不怕死只怕输的武将。他不会跟陆悬鱼讲道理,不会跟他斗富,不会跟他比谁的心更诚。他只会打仗,只会杀人,只会赢。陆悬鱼去了,他就要跟陆悬鱼打。打赢了陆悬鱼就留在那里。打输了项武就魂飞魄散。不管谁赢谁输,都会扰乱古战场的阴阳平衡。古战场一乱,周围的村镇就要遭殃。村镇遭殃人间就要大乱。人间大乱天界就要受影响。天界受影响,三界秩序就要动摇。这不是小事,这是大事。”
他转过身看着赵公明。“赵元帅,你说天枢院不该干涉,我同意。但陆悬鱼去了,天枢院就要做准备。准备什么?准备万一他输了,天枢院出面收拾残局。这不是干涉,这是善后。善后是天枢院的职责。”
赵公明看着他。“你说来说去,还是想害他。”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我不想害他。我只是不想让三界大乱。”
赵公明往前走了三步,离太白金星更近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金袍,一个穿黑袍,一金一黑像两面对峙的旗帜。赵公明比太白金星高半个头,需要微微低着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太白,我不管你怎么说。陆悬鱼我罩定了。他在古战场,我不能明着帮他,但暗地里我会护着他。他遇到危险我会出手。他打不过项武,我会帮他打。他跑不掉我会帮他跑。你拦不住我。”
太白金星看着他,目光平静。“赵元帅,你这是越界。天界不得干涉人间事务,你比谁都清楚。你帮陆悬鱼,就是干涉人间事务。干涉了就是违反天规。违反了天庭就会追究。天庭追究了,你担得起吗?”
赵公明笑了。“我担得起。我赵公明在玄坛殿坐了几千年,什么事没担过?天规是人定的,不是天道定的。人定的规矩可以改。天道定的规矩不能改。陆悬鱼做的事,是天道让他做的,不是人让他做的。我帮他就是帮天道。帮天道不违反天规。”
太白金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一个人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表情。
“赵元帅,你这个人太犟了。”
赵公明点了点头。“我犟。我犟了几千年了。改不了。”
太白金星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赵公明转过身走回殿中央。他的脸上带着怒意,眉毛拧在一起,拧出一个深深的竖着的“川”字。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上布满了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太白,我问你,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的时候,天枢院在哪?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的时候,天枢院在哪?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去问他,天枢院在哪?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走人间正气,一抽就是一百多年,天枢院在哪?天枢院不在,天枢院在喝茶,在看云,在清谈玄理,在互相推诿。你们不管的事他管了。你们不敢管的事他也管了。你们管不了的事他还是管了。他管了你们说他越界。他管了你们说他违规。他管了你们说他挑战天枢院的权威。天枢院的权威,是靠阻挠别人行善来维护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拉满了的风箱。
“你们天枢院,占着茅坑不拉屎。你们自己不管事,还不许别人管事。你们自己不作为,还不许别人作为。你们自己怕死,还不许别人不怕死。你们算什么神仙?”
萧升的脸色白了,曹宝的脸色白了,陈九公的脸色白了,姚少司的脸色白了。他们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他们不敢看赵公明,也不敢看太白金星,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地上的金砖,看着金砖上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太白金星的脸色没有变。他的眼睛半闭着,从半闭的眼皮下面射出的目光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他等赵公明说完了,等他的声音小了,等他的胸膛不喘了才开口。
“说完了?”
赵公明瞪着他。“说完了。”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说完了就好。你说天枢院不作为,我认。你说天枢院反阻他人行善,我也认。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公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天枢院不是行善的地方。天枢院是管规矩的地方。规矩是冷的,不是热的。规矩不讲人情,不讲善恶,不讲对错。规矩只讲秩序。秩序在,三界不乱。秩序不在,三界就乱了。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是幽州的事,不是天界的事。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是幽州的事,也不是天界的事。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是人间的私事,也不是天界的事。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走人间正气,也是人间的事,也不是天界的事。天枢院不管,是因为不该管。不是不想管,是不该管。不该管的事,管了就是越界。越界了规矩就乱了。规矩乱了,三界就乱了。三界乱了谁也救不了。”
他看着赵公明。“赵元帅,你说天枢院不作为,你说得对。但天枢院的不作为,不是懒政,是不敢为。不敢为是因为怕越界。怕越界是因为怕乱规矩。怕乱规矩是因为怕三界大乱。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