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握住了长戟。
项武把长戟从石座旁边拿起来握在手里,戟杆横在胸前,戟头朝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笑。一种很冷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的笑。他的眼睛里的金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先打赢我,再说话。”
他把长戟往空中一挥。像将军在战场上挥旗,一挥,千军万马就冲出去。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月牙刃划破了空气,发出嘶嘶的响声,像蛇在吐信子。弧线的末端有一道金光从戟头上激向天空,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金色的烟花,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光点落下来,落在旷野上,落在战魂的身上。
战魂们动了。像一个人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身体往前一倾,脚步就停不下来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一浪一浪的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他们举着兵器,喊着杀声冲上点将台。他们的脚步踩在土丘上,踩得地面都在颤抖,踩得碎石从斜坡上滚下去,骨碌碌的像西瓜在地上滚动。
陆悬鱼站在台顶的中央被战魂们围住了。战魂们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他们脸上的伤口,近到能闻见他们身上的腐臭味,近到能感觉到他们手里的刀枪的寒光。
陆悬鱼的手握住了短刀,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
云团从陆悬鱼脚边冲了出去。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膨胀了一倍,它朝最近的一个战魂扑了过去。那战魂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他看见云团扑过来举刀就砍,刀刃碰在皮毛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叮的一声刀刃卷了,云团身体往前一纵,张嘴咬住了战魂的头。
云团没有停下。它转身扑向下一个战魂,但战魂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又涌上来了。云团的金光越来越暗,它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它的动作越来越慢,它的嘴张得越来越小。它被战魂们淹没了,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海里,手在扑腾脚在蹬,但水太多了,太深了,太急了,他怎么也浮不上来。
崔钰站在陆悬鱼身后,从袖子里摸出最后几张符纸。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撒,双手掐诀,火焰从符纸上升起来,再次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堵火墙。但火墙只撑了不到十息。战魂太多了,太密了,太急了。战魂们冲到了他面前。他举起桃木剑,挡住了第一个战魂的刀。刀砍在剑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叮的一声,桃木剑断成了两截,一截握在他手里,一截飞了出去落在黑暗中。
陆悬鱼看见崔钰的肩膀被砍了一刀,血溅了出来。他看见崔钰的腿被砍了一刀跪了下去。他看见崔钰的背被砍了一刀趴在了地上。他看见战魂们从崔钰的身上踩过去。他的血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把玉片抽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光从玉片里涌出来,光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他的身体在发光,整个人像一盏灯,一盏被点亮的灯,灯芯是玉片,灯油是他的血,火焰是他的命。
金光罩住了他,罩住了云团,罩住了趴在地上的崔钰。光亮得像一个小太阳。像一堵墙把战魂们挡在外面。他们冲不进来,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金光,看着那个发光的人。
陆悬鱼弯下腰,伸出手拉住了崔钰的手。他把崔钰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身边。崔钰在流血,他靠在陆悬鱼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撑住。”陆悬鱼说。崔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云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它的嘴里还叼着半截断刀,它把断刀吐在地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黑水,黑水是苦的,它皱了一下眉头,如果它会皱眉头的话。
金光慢慢淡了下来,陆悬鱼已经撑不住光罩了。
项武纵身跳了过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颗黑色的流星,落在了陆悬鱼的面前。地面被他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脚印周围的青石板裂开了,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
他举起长戟劈向陆悬鱼。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月牙刃划破了空气发出嘶嘶的响声,像蛇在吐信子。风被劈开了,空气被劈开了,黑暗被劈开了,金光也被劈开了。长戟劈下来的速度快到陆悬鱼只看见一道寒光从头顶劈下来,快到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自己动了。
陆悬鱼往旁边闪了一下。他的脚步很快,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走,拉着往左边走,拉着躲开了那杆劈下来的长戟。
长戟劈在了地上。戟头砸在青石板上,石板碎成了几十块,碎片飞溅起来,打在陆悬鱼的身上。戟头没有停,它切开了地下的石头在地上劈出了一道深沟。沟的边缘是整整齐齐的,像被刀切过的豆腐,没有一丝毛边。
戟风从陆悬鱼的耳边刮过。他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风里带着战魂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他闻着那些气味,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忍住了把那种想吐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站在深沟的旁边,看着那道沟,看着沟里露出的泥土和碎石。项武站在深沟的对面,看着陆悬鱼。他的眼睛里的金光在跳动,忽明忽暗像一个在风中摇晃的火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
“躲得不错。”他说。
陆悬鱼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说不出话。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有水在喉咙里冒泡。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项武把长戟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往前迈了一步,离陆悬鱼更近了。他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人们。
“再来。”他说。。。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