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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章 巾帼红颜(第3页)

崔钰点头,把手中的书卷搁在膝上。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明暗分明的轮廓线。他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片红光,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其才情天下无双。”崔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笃定,像是在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判语,“我在幽州时便读过她的诗文,那篇《咏絮》极尽婉约之致,却又不失风骨。今日又见这阕小令,气韵更上一层。阮籍之后,洛阳文坛若还有一人能撑起风骨二字,非谢道蕴莫属。”

陆悬鱼看了崔钰一眼。崔钰平时话不多,点评人物更是惜字如金,能用两个字说完的事绝不用三个字。他对谢道蕴的评价如此之高,倒是出乎陆悬鱼的意料。“崔兄对她评价这么高?”陆悬鱼问。

崔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我平生所见之人,论才情论胆识论心性,能三者兼备的女子,屈指可数。谢道蕴居其一。”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况且,她能在洛阳阀门松动之后立刻北上邺城,而不是留在洛阳享受难得的自由,这便不是才女二字可以概括的了。她有更大的志向。”

陆悬鱼点了点头。崔钰说得对——谢道蕴信里说“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方不负此生”,这句话从他人口中说出来也许只是漂亮话,但从谢道蕴口中说出来,他信。因为谢道蕴不是那种会为了漂亮话而冒险的人,她来邺城,一定有她非来不可的理由。

他把信收好,重新放进怀里,和玉片贴在一起。玉片的温度透过信封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陆悬鱼心想,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多少人——比干在杂货铺后院里给他指了一条路,崔钰在鬼市里替他开路,石虎在战场上替他挡刀,慕容冲在皇宫里给他一道密旨,地藏王在梦里给他指点方向,天上有人暗中相助。现在谢道蕴又要从洛阳来邺城和他共商大计。

这些人,有的是神,有的是鬼,有的是皇帝,有的是将军,有的是才女,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这盘三界棋局里选择了站在他这一边。他陆悬鱼何德何能?不过是一个邺城杂货铺的小老板,阴差阳错当了财神代理人,靠着一股子不信邪的倔劲,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但也许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才能让这些人愿意把赌注押在他身上。

云团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从前头撒欢的地方跑回来,围着陆悬鱼的马转了好几圈。它跑起来的样子很有趣——四只爪子刨得飞快,但身体太圆,跑起来像是一只滚动的毛球,耳朵在风里向后翻着,尾巴高高翘起,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它跑到陆悬鱼马前,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欢快的呼噜声,像是在说“怎么还不走”。

陆悬鱼弯腰摸了摸云团的脑袋,手心里的触感毛茸茸的,温热柔软,和这小家伙战斗时吞兵器咬铁锁的凶悍模样判若两兽。云团眯起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朝前方叫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很急切,像是在催促。

“你倒是比我还急。”陆悬鱼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看队伍。张横和亲兵们已经趁着刚才的功夫稍作休整,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检查马蹄铁。崔钰已经把书卷和笔墨小匣收好,重新在车辕上坐稳,手里换了一卷新书。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继续赶路的准备。

陆悬鱼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西边山脊线下,只露出小半个红彤彤的脸,把天边的云彩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晚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得官道两旁的杨树哗哗作响,树叶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是无数只蝴蝶在枝头振翅。远处村庄的炊烟已经开始袅袅升起,一缕缕灰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慢慢拉长,最后融入渐暗的天幕。空气里飘来柴火燃烧的焦香味和煮饭的热气,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走吧。”陆悬鱼翻身上马,朝南边挥了挥手,“加快行程,日夜兼程,三天之内必须到邺城。”

张横应了一声,传令下去。亲兵们纷纷上马,马蹄声在暮色中响成一片。队伍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许多——来的时候是走,现在是小跑。陆悬鱼催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云团在他前头十几步远的地方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主人还在身后。崔钰的马车辘辘而行,车夫挥着鞭子催马,车轮碾过官道上松软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夜色渐渐漫上来。先是天边的橘红色褪成了暗紫,然后是暗紫褪成了深蓝,最后深蓝也被墨色吞没,满天星斗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天幕上一粒一粒地点燃灯盏。春天的星空和冬天不同——冬天的星星冷而亮,像是冰碴子镶在天上;春天的星星柔而密,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在黑缎子上。官道两旁没有人家,只有大片大片的田野,在星辉下泛着微微的青灰色。远处的村庄已经看不见了,偶尔有一两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那是夜归的农人提着灯笼在走。

陆悬鱼在马上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河。银河从东北流向西南,横贯整个天际,像是一条发光的白练挂在夜幕上。他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说,天上的银河是王母娘娘用金簪划出来的,隔开了牛郎织女。后来比干告诉他,银河其实不是河,是无数破碎的星辰残骸,是天界大战留下的伤疤。神仙也有神仙的战争,而且比人间的战争更惨烈——人间打仗最多死几十万人,神仙打架能打碎星星。

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前方出现了一座驿站的轮廓。驿站不大,只有三间土房,院子里拴着几匹马,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官驿”两个字。纸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光忽明忽暗,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张横回头问陆悬鱼:“大人,前面是驿站,要不要歇一夜?”

陆悬鱼摇了摇头。“今晚不歇,继续赶路。到下一个驿站换马再走。”

张横点头,策马上前和驿丞交涉换马的事宜。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披着件羊皮袄从屋里出来,听说陆悬鱼要换马,连忙招呼伙计去马厩牵马。趁换马的功夫,陆悬鱼在驿站门**动了一下腿脚,云团趁机跑到井边去喝水,把整个脑袋都伸进了水桶里,喝得稀里哗啦,弄了一脸水。

换了马之后,队伍继续南行。夜越走越深,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是一弯细细的蛾眉月,挂在树梢上,把淡淡的清辉洒在官道上。路旁的田野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犁过的田垄像是大地的肋骨,一根根均匀地排列着。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是伏在天地间的巨兽。

陆悬鱼在马上打了一会儿盹,迷迷糊糊中听见云团在前面叫了一声,猛地睁眼,发现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天际线上一道淡青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像是被人一颗颗吹灭的蜡烛。晨风带着露水的清凉扑面而来,吹得人精神一振。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早起农人的身影,有的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有的扛着锄头下地,有的赶着牛去田里。看到陆悬鱼这一队快马加鞭的行人,农人们纷纷停下来张望,有好奇的孩童追着马队跑了一段,被大人喊了回去。

白天陆悬鱼几乎没有休息。中午在路边的一个小镇上匆匆吃了顿饭——每人一碗羊肉汤配几张胡饼,云团单独吃了三斤熟羊肉——就又上马赶路了。镇上的羊肉汤做得极好,汤头浓白,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碗底,撒一把葱花和芫荽,浇一勺滚烫的羊骨汤,香气能把人的魂都勾出来。陆悬鱼吃得满头大汗,但心里惦记着邺城的事,顾不上细品,三下五除二扒完,便催着众人上路。

夜里也没有歇。月亮比前一晚更细了,只在天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银痕,星光便显得格外明亮。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那是黄河的水汽,说明离邺城已经不远了。陆悬鱼在马上闻着这股湿润的风,心里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邺城,他的杂货铺,他的平安小押,沈茯苓、王婆、周浚,还有慕容冲,都在那里等着他。

第三天清晨,当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完整地跳出来的时候,陆悬鱼看见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细线。起初他以为那是远山,但云团的反应告诉他不对——云团朝那道细线叫了两声,尾巴高高翘起,四爪刨地,整个身体都在往前倾,像是恨不得立刻飞过去。陆悬鱼手搭凉棚仔细看了半晌,终于看清了——那不是山,是城墙。

邺城的城墙。

那道灰黑色的细线随着马队的前进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先是能看清城墙上的垛口了,然后是城楼上的旗帜,然后是旗帜上绣着的金龙图案。城墙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青灰色,城门已经开了,进城的百姓排成了长队,挑着担子的菜农、牵着驴子的商贩、抱着孩子的妇人,在城门口挤挤挨挨,人声鼎沸。

城墙外面是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金光,河面上飘着几艘渔船,渔夫在撒网收网,动作悠缓而从容。更远处,邺城的佛塔和宫殿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瓦飞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初升的太阳一照,闪闪发光,像是整个城市都被镶上了一道金边。

陆悬鱼勒住马,停在官道旁一座小土丘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邺城。以往这座城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大一点的杂货铺集散地——有货可以进,有钱可以赚,有日子可以过。那时候他的世界只有平安巷那么大,最大的烦恼是明天的进货款从哪里来,最大的快乐是打烊后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后来比干来了,财神的能力来了,他的世界便从平安巷扩展到了邺城,又从邺城扩展到了洛阳、幽州、天界、鬼市、古战场,一直扩展到了三界的边缘。

但无论他走到哪里,邺城始终是他出发的地方,是他所有牵挂所在的地方。这里有他的杂货铺,有他的平安小押,有沈茯苓在灯下算账的侧影,有王婆在巷口扯着嗓子喊“回来吃饭”的大嗓门,有周浚熬夜抄书的瘦削背影,有慕容冲在御书房里和他对饮浊酒时微微泛红的眼眶。

陆悬鱼望着城墙上的金龙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望着护城河上的渔船在金光里缓缓漂荡,望着城门下进进出出的百姓像蚂蚁一样忙碌而安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受——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厉渊在鬼市地下囚了百年,他杀了;钱通在轮回司索贿百年,他除了;阮籍在洛阳装疯卖傻加速了永嘉之祸,他劝醒了;石崇在金谷园地下执迷斗富,他斗败了;慧明在边境古寺自囚百年见死不救,他叩开了那扇门;项武在古战场以冤魂为兵,他让那些冤魂获得了安息。

这六个堕落财神,每一个都在人间或幽州留下了长达百年的灾祸,而他一个一个地纠正了过来。如今他站在邺城的城墙外,看着这座城市在战乱之后依然生机勃勃,看着慕容冲的新政在一点点改变百姓的生活,看着谢道蕴这样的才女终于有勇气冲出礼法的牢笼北上寻他——他知道自己没有白做这些事。

但财神当值的真相和天道背后的秘密还远远没有揭开。这盘棋,他不过刚刚下到了中局。但至少此刻,在邺城城墙外这片洒满晨光的土丘上,看着城门下人声鼎沸的烟火人间,他可以稍微停一停,喘一口气。

陆悬鱼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带着护城河水汽的清甜和田地里新翻泥土的腥香。他忽然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财神之气的涌动,而是更古老、更朴素的东西。那是他父亲教他背的第一首诗时心里萌生的对文字的敬畏,是他姐姐被卖走那天夜里他在被窝里咬着被角偷偷哭时心里埋下的不甘,是他开杂货铺头一天赚到第一笔铜钱时心里涌起的对生活的希望,也是他这些年来走过千山万水见过三界百态之后心里沉淀下来的那一点点东西。

他松开缰绳,双手负在身后,望着眼前这座在晨光里苏醒的城市,缓缓开口。诗句从他口中吐出,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像是水从泉眼里自然涌出,不急不迫:

“万里归来春未老,邺城烟柳接云霄。

三年踏遍三界路,一肩担尽古今潮。”

张横和亲兵们虽然不懂诗,但看陆悬鱼站在土丘上对着邺城出神,也知道陆大人是触景生情了,安静地在旁边等着,没有人出声催促。

陆悬鱼轻轻一夹马腹,马儿迈开步子,缓缓下了土丘,朝邺城东门走去。越靠近城门,喧嚣声便越响——菜农的叫卖声、牛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笑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说书人在茶棚里拍惊堂木的脆响,种种声响汇聚在一起,像是整座城市在同时呼吸。城门守军认出了陆悬鱼,忙不迭地让开道路,为首的校尉还朝他行了个军礼。陆悬鱼点点头,策马进了城门。

平安巷的青石板路还是老样子,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巷口的王婆正蹲在门口择菜,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把菜叶子一扔,扯开嗓子朝巷子里喊:“悬鱼回来啦!悬鱼回来啦!”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巷子两旁的窗户纸都在抖。陆悬鱼失笑,翻身下马朝王婆拱了拱手。巷子深处,沈茯苓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算盘,看清了骑马的人是谁之后,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柜台上。。。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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