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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十月已过,广阳府迎来初冬,冬装裹住了人们外出的心,也束缚住了手脚。
一晃眼就到了年朝,江摇玉出了热孝,不必全然着素色衣衫。
大红的四角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影影绰绰,院角的芭蕉依然翠绿,几树腊梅争相绽放,香气盈袖。
这个年节过得算不上热闹,但却是江摇玉作为江家家主出面的第一个年节,给了掌柜们颇为丰厚的赏银,连带府中的小厮婢女也都多得了一年的月银,高兴得不见眼。
江云见江摇玉站在窗前,凝着隐在云后的弯月,取了氅衣来,抖了两下落在江摇玉的肩头:“姑娘还是披上吧。”
江摇玉没拒绝。
“江雨回家去了?”
江云笑着道:“是,她说多谢姑娘赏赐,她家的幼弟有了这个银子就能娶媳妇了。”
江雨是家中第三,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幼弟,好在她家中也不是那等磋磨姑娘的,江雨倒是不介意拿了银子回家。
江摇玉对旁人的家事并不多问,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江云转身给江摇玉倒了杯热茶:“姑娘暖暖手。”
江摇玉偏头问:“江云,你想嫁人吗?”
江云有些讶异,很快摇头。
江摇玉好奇:“为何不想?”
世人都说,女子嫁了人便有了依靠。
“我们跟着姑娘,能穿金戴银,吃饱喝足,嫁了人有什么好处。婢子有个只大一岁的表姐,十五就嫁了人,如今膝下已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婢子不久前见到了她一面,她看起来老了十岁。可见嫁人远不如跟在姑娘身边自在。”
江家没有苛责下人的惯例,平日里只要守住本分,就比这世上大多数女子都过得好了。
江摇玉陷入沉思,叹了口气。
女子若能读书识字,该是不必男子差的,可世俗皆是女子刚及笄便要嫁人,来不及绽放转眼就凋零。
“江家修建的书院可收过女子?”
江云顿了下:“十之一二。”
江摇玉垂眸,拢了拢氅衣:“那善堂呢?”
江云定神:“十之八九。”
能被收入善堂的,几乎都是走进绝路的姑娘,有的被遗弃、有的被虐待、有的是父母双亡无处可去……
女子面临的苦难总是比男子多太多了……
江摇玉低低笑了两声:“那便在善堂多请几位先生吧,银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江云不解问道:“姑娘今日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昨儿夜里做了个梦,醒来就在想人这一世,得积善行德。”
实则是她梦见自己被人害死,受世人唾骂,爹娘不得安宁,道长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江摇玉醒来后便在思索这几个字,后来有了答案。
“姑娘真是心善。”江云垂首低语。
江摇玉遥望着院墙外树影微晃,喃喃:“善么?”
江云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便道:“姑娘去云京的物什只装了一辆马车,听说云京比广阳府冷上许多,不若将库房里的氅衣都带上。”
有许多都是江雅珺让人收来的,放进了江摇玉的库房也没见她穿过几次。
江摇玉回身,坐了下来,软榻上铺了厚厚一层褥子,加上屋中四个角都放了炭盆,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