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己不能因对方这种态度,就这样被迫去执行自己没有把握执行也不愿执行的任务,当即回道:“我不知道可达同志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我的理想,和我所选择追求的主义不会让我去佩服任何一个共产党。”
“佩服敌人是一种境界!”曾可达的语气在严厉中又加上了教训,“梁经纶同志,在建丰同志那里,在我们组织内,都一致认为你是个有才华、有能力的同志。但是,你也有致命的弱点!”
梁经纶:“请可达同志指出,譬如……”
“譬如你刚才说的,不会佩服任何一个共产党!”曾可达语气更强硬地打断了他。
梁经纶犹自辩解:“这是我的信念……”
“这与信念无关!”曾可达又一次生硬地打断了他,“建丰同志就不止一次说过,共产党内有好些人做人做事让他佩服。也不止一次说过,共产党有好些做法方法值得我们学习。这跟信念有关吗?”
梁经纶怔住了。
曾可达见镇住了对方,紧接着说道:“我跟你说一个我佩服的共产党吧,干的工作跟你有些相似。愿不愿意听?”
北平火车站货运站台。
以国防部的名义,方孟敖将经济稽查大队二十个队员分成二十个组,每人指挥一组,第四兵团那些运粮的工兵和北平民食调配委员会征调来的运粮的工人效率极高地将一千吨粮食已经运走了一大半。站台上剩下的车不多了,正在将火车上剩余的粮食装车。
“方副局长!”
“方副局长!”
方孟韦领着一队警察刚走进站台便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孔大声喊他。
方孟韦一怔。
第一个喊他的是国军第四兵团的那个特务营长,这时还和他手下的那个特务连长铐在一起,另一只手的手铐被铐在车站的铁栅栏上。
另一个喊他的是军统北平站的那个行动组长,也被手铐铐在车站的铁栅栏上。
方孟韦立刻明白了,走到他们面前:“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去跟方大队长说吧。很快就放了你们。”
“这样放了我们就完事了?”铐在不远处的那个女人嚷起来了,“到南京去,不枪毙了那个铐我们的人,我们不会解手铐!”
方孟韦脸立刻沉了下来,望着铐在那边的一女一男。
“闭嘴!”那个孔副主任比她晓事些,喝住了她,望向方孟韦,“是北平警察局的吗?麻烦你过来先将我们的手铐解了,免得将事情闹大。”
方孟韦问军统那个行动组长:“他们是什么人?”
军统那个行动组长:“扬子公司的。奶奶的,他们赚钱,弄得我们自己人跟着戴手铐。什么事!”
“先委屈一下吧。”方孟韦安慰了一句,再不看那一男一女,接着问道,“方大队长在哪里?”
军统那个行动组长手一指。
方孟韦顺着手势望去,方孟敖高高地站在一辆卡车的粮堆上,正接过一袋抛上来的粮食,轻轻地一码,码在最上层。
方孟韦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向大哥那辆卡车走去。
北平西北郊通往燕大公路旁的树林里。
“梁经纶同志,我说的这个共党林大潍,不知道能不能让你佩服?”曾可达讲完了林大潍的事,紧逼着问了一句。他需要梁经纶的表态。
梁经纶一直低着头沉默地听他说着,这时才抬起了头望着曾可达:“我还是不明白,可达同志要我佩服他什么?”
“忠诚!对自己组织毫无保留的忠诚!”曾可达有些被激怒了,“一个共产党的特工,替共党干着如此重要的工作,十年来可以不拿共产党给他的一分钱津贴,也从来没有提出要他的组织给他任何保护!独自一个人将国军秘密军事情报不断地发给他的那个党,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坦然赴死!抛开他的信念不讲,这个人对自己组织的忠诚难道不值得你我佩服?”
居然拿一个共产党的忠诚来指责自己的不忠诚!梁经纶的心已经寒到了冰点。他无法再拒绝代表组织的上级给自己强行下达的任务,但他绝不违心地接受曾可达对自己的这种看法和评估:“可达同志,我接受组织的任务,一定坚决贯彻,严格执行。至于刚才讨论的问题,我想进一步申诉自己的观点。我既然选择了不能再选择,就不会佩服任何一个共产党!”
轮到曾可达怔住了。
梁经纶:“可达同志还有没有别的指示?如果没有,我立刻去见何孝钰,执行你的决定,给她下达进一步接触方孟敖、争取方孟敖的任务。”
也不再等曾可达回话,身着长衫的梁经纶这时竟向他举手行了个青年军的军礼!
曾可达又是一怔,还在犹豫该不该给他还礼,梁经纶已经转身走向稀疏的树林,走向燕大方向那片微弱的灯光。
曾可达猛地一转身,向公路旁那几辆自行车走去。
脚上是布鞋,脚下是泥土,他的步伐仍然踏出了声响,踏出了心中不能容人的声响——他处处模仿建丰同志,却永远也模仿不像建丰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