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莘不破笑道:“原来你不是看上桑鏖望这个人,而是看中他家的厨房!”
芈压叫道:“那当然,这么大的国家,国主的厨房我就算没有被邀请,也要摸进去看一看的。”
有莘不破道:“看你这个样子,看过了只怕还不够,多半要顺手牵羊,‘借’上几件。”
芈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桑家自家用的器皿是不肯外流的。要是桑鏖望肯卖的话,咱们就正正当当地买几件,好不好,有莘哥哥?”
有莘不破道:“少来!要买你自己跟桑鏖望说。你要摸进厨房的话,千万等我们走了再去,可别让我们筵席吃到一半,你却被人捉住了,让我们当场献丑。”
雒灵不喜应酬,留在商队。
众人一进孟涂宫,有莘不破便紧紧看住芈压,眼见大殿门户已在眼前,却发现江离不见了。前有巴国侍者领路,有莘不破不便开口,目视羿令符。羿令符会意,微微一笑,那意思是说:江离这人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我们担心。
江离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着。
进了孟涂宫以后,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应。在有莘不破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他闪进一个岔口,踏上了这条草木拥簇的小路。
前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为什么这么吸引他?甚至让一向慎重的他也在那一刹那间忍不住离开队伍独自探险。周围平静而安宁,处处花香草绿,鸟鸣幽幽。但江离却知道这条小路每三五步都设有机关,每个机关都暗藏杀机。然而即使是这些暗藏杀机的机关,江离也觉得特别熟悉——如果不是确定自己从来没到过巴国,他几乎要以为这些机关是他自己布下的。再往前走,到底会遇见什么人?
一株食人妖草亲昵地嗅了嗅江离,乖乖地让路,江离眼前登时一亮,一片清澈的池塘,池塘边一颗桑树,桑树底下一片草地,草地上坐着一女子,白衣如雪,黑发如云,一只鹦鹉停在她手上,牙牙学语。
白衣女子转过头来,见到她那娇弱有如蝴蝶的气质,江离心中顿时生出怜惜无限的感觉。
“你是……若木哥哥的……师弟?”
桑鏖望道:“小王闻说有穷买卖公道,鄙国民众交口称誉。又听闻台首命令下属教小国边民筹算之道,小王感激之余又颇不解,有穷一路以来都行此义事么?”
有莘不破说道:“我们不是行义,而是谋利。这一路来我们过葛国南疆、昆吾边城,途经六国、十二城、三十九市镇,其中又以寿华、祝融、孟涂最大。如寿华、祝融商贾繁华,物流人流旦夕百变,虽在东边南疆,与中原声气相通。巴国物产丰饶,但地偏西南,山川阻隔,民不知川外物价,商不欲出川货贸,商虞不活则地不能尽其利,民不能得其财。若能让西南商贾广知中原之利,必然群起而出川,熙熙攘攘,为利来往。市井越是繁荣,利益所系,商路也必更加通畅。将来我商人行旅西南也必更加便利。因此,我说我们不是行一时之义,而是图谋长远之利啊。”
桑鏖望微微点头,虽不说话,神色间却甚是赞许。
羿令符偷眼看桑鏖望,这个威震西南的方伯眉宇间没有一点霸气,也看不出一点威势。但从那深邃的眼神中,羿令符还是察觉到一种傲然自我的气度。
桑季也打量着眼前两个年轻人,有莘不破的飞扬和羿令符的沉稳搭配在一起,给人以无懈可击的感觉。桑季问道:“听下人说道,还有一位江离公子。”
有莘不破打了个哈哈,正不知如何分说,羿令符接口道:“我们这个朋友雅好草木,刚才见到孟涂宫草木奇美,频频流连,只怕是中途脱队迷路了。”
“不好!”桑季微微一惊,忙唤来家宰,吩咐寻找。
羿令符道:“桑侯何故吃惊?”
桑季道:“鄙府花卉草木,颇有些古怪,莫要冒犯了贵客。”
芈压笑道:“不用着急,天下间的花草树木都和我江离哥哥有亲,不怕不怕。”
“我叫桑谷秀。”白衣女子微笑着,似乎很高兴见到江离。
江离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我若木师兄么?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师弟呢?”
“在我刚才还没有回头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是若木哥哥来了。”桑谷秀说,“你和他的气息很像。虽然我没见过你,但却很肯定你不是他的亲人,就是他的同门。”
“若木师兄知道我?”
“你没见过他么?那我想,他或许还不知道。”桑谷秀说,“但他跟我说过,他师父一定会再收一个弟子的。”
“这些……”江离指着来路的草木,“都是若木师兄种的?”
“嗯。”
“你,和我师兄……”
桑谷秀仰起了头,看着那棵孤独的桑树,“从懂事开始,我就对着他为我们姐妹种下的这棵桑树,痴痴地等着。一开始是陪姐姐等他,后来渐渐地自己也渴盼着见到他,再后来姐姐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每天在这里痴痴地等着……总希望有一天,他就像你刚才那样,突然出现在我背后……”
江离看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哀伤。因为他隐隐感到,那无数个日夜所期盼的,会是一个永远无法成为现实的幻梦。
“姐姐——”一个耳熟的声音打破两个人的沉默,一个清爽的年轻人跑了过来,手中抓着一只鹦鹉,“瞧,这只鹦鹉和你那只……咦!你,你怎么在这里?”
江离也微微吃了一惊:“桑谷隽!”
桑谷隽眉毛一挺,就要动手,但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桑谷秀,登时连脸上的杀气也消了,憋住一肚子气,以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对江离说:“是男人就跟我到外面见真章!”
江离突然笑了,他早就应该猜到这姐弟俩的关系:这么像的容貌,这么像的名字——或许正因为有这么惹人怜惜的姐姐,才会造就桑谷隽这样的性情。
江离还没答桑谷隽的话,便听桑谷秀说:“小隽,你怎么变得这么没有礼貌?这是姐姐的朋友。”
桑谷隽道:“姐姐,你别给这些川外人蛊惑了!这些人无情无义,没有一个好东西!”
桑谷秀道:“你怎么可以在我面前说这么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