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奶奶这么一劝说倒是起了作用,母亲平静了下来,不过,或许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适起的作用更大些。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贝齐小姐坐着,双脚搁在炉栏上,只是偶尔发出“哈”的声音。
“我知道,大卫用他的钱替自己买了年金保险,”贝齐小姐过了一会儿说,“他替你做了什么安排?”
“科波菲尔先生,”母亲回答,看样子很吃力,“对我体贴入微、仔细周到,他把年金保险的一部分指定给我继承。”
“多大数额?”贝齐小姐问。
“每年给一百零五英镑。”母亲回答。
“他本来还可能做得更糟。”姨奶奶说。
这话说得恰逢其时,因为母亲的情况的确更糟了,所以,当佩戈蒂端着茶盘和蜡烛进来时,一眼就看出母亲的情况有多糟——如果当时房间里的光线再亮一点儿,贝齐小姐或许早就应该看清楚了。佩戈蒂赶紧把母亲搀扶到楼上她自己的卧室,又打发她的侄子哈姆·佩戈蒂去请护士和医生。母亲并不知道,佩戈蒂的侄子在这个家里已经偷偷地待了好几天,目的就是在紧急的时候特地当跑腿的。
医生和护士两位联合行动的人员一会儿就相继到达,但他们显得很惊讶,因为一进门就看见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士坐在炉火前面,她外表奇特,左臂上系着帽子,耳朵里塞着珠宝商用来垫珠宝的棉花团。佩戈蒂对她一无所知,母亲也对她只字未提,她完全是这个客厅里的一位神秘人物。尽管她的口袋里装满了珠宝商用的棉花,耳朵里也塞着棉花,但其威严冷峻的神态并未因此而有所减弱。
医生奇利普先生上了楼,接着又下来了。我估计他的心里已经完全明白,自己有可能要同这位素昧平生的女人面对面坐上几小时,于是表现得彬彬有礼、态度随和。他在男人当中,性格最随和,在小个子当中,脾气最温顺。他连进出房间时都侧着身子,以便少占些空间。他就像《哈姆雷特》中的鬼魂那样,走路时步伐轻柔,而且速度更慢。他把头侧向一边,一方面为了贬损降低自己,一方面为了恭维抬举别人。说他不会对一条狗多言一声那毫不奇怪,他甚至都不会对一条疯狗多费口舌。如果非要同狗打交道不可,他也是只可能会温柔地说上一句半句或者一句中的片段,因为他说话同走路一样慢吞吞,但绝不会冲狗动粗,无论如何都不会冲它说一句刻薄的话。
奇利普先生把头侧向一边,目光柔和地看着我姨奶奶。他微微朝她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意思是指对方耳朵里塞着的棉花团说:“您这儿不舒服吗,夫人?”
“什么!”姨奶奶回答,像拔软木塞似的把棉花团从耳朵里扯了出来。
姨奶奶突然的动作把奇利普先生吓了一跳(这是他事后告诉我母亲的),所以他当时没有失魂落魄,这真是万幸。不过,他还是语气温和地把话重复了一遍:
“您这儿不舒服吗,夫人?”
“瞎说!”姨奶奶回答,又啪的一声把棉花团塞进了耳朵。
奇利普先生无可奈何,只能有气无力地看着姨奶奶,看着她盯着炉火,直到后来被召唤再上楼。约莫过了一刻钟,医生又回来了。
“呃?”姨奶奶这算是问话,一边把靠近他那面的那只耳朵里的棉花团扯出来。
“呃,夫人,”奇利普先生回答,“我们——我们正慢慢进行着,夫人。”
“呸!”姨奶奶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个表示轻蔑的感叹词,然后跟先前一样,把棉花团塞进了耳朵。
确实——确实——正如奇利普先生告诉我母亲的,他几乎吓蒙了。如果单从专业的角度来说,他几乎吓蒙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坐了下来看着她,时间将近有两小时,而她则坐在那儿盯着炉火,直到他再一次被叫了出去。他去了一会儿之后,又回到了客厅。
“呃?”姨奶奶还是这么问,又把那只耳朵里的棉花团扯了出来。
“呃,夫人,”奇利普先生回答,“我们——我们正慢慢地进行着,夫人。”
“哟!”姨奶奶咧着嘴冲他这么“哟”了一声,奇利普先生简直无法忍了。他后来说,这一声真的是把他吓得魂不附体。他宁可选择坐到楼梯口,黑暗中顶着强风,等到再被叫唤。
哈姆·佩戈蒂上的是国民学校,他简直就是一条龙,专心致志地学习基督教的《教义问答》,因此可以看作可信的见证人。他第二天报告说,在那一小时后,他碰巧朝客厅里面看了一看,结果立刻被贝齐小姐发现了,因为她当时正好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他没来得及逃跑,便被一把抓住了。当时楼上时不时地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显而易见,在嘈杂声最盛的时候,贝齐小姐拽住他,把他当作发泄过剩焦虑情绪的对象,他据此推断出,棉花团也无法阻断那些声音。她揪住他的衣领,拽着他不停地在室内来回走(他就像是一个服用了过量鸦片酊的人)。她不停地摇晃他,扯他的头发,揉搓他的衬衫,还捂住他的耳朵,好像把那耳朵当成了她自己的,还变着法子折磨和虐待他。他说的这个情况,有一部分在他姑妈那儿得到了证实,因为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他好不容易脱身,姑妈才看见了他,而且证实他当时的脸像我一样通红。
如果说性情温和的奇利普有会怀恶意的什么时候,在这种时候他是不可能怀有恶意的。他一空闲下来,就侧着身子进了客厅,同我姨奶奶说起了话,态度极为亲切和蔼:“呃,夫人啊,很高兴向您表示祝贺。”
“祝贺什么?”姨奶奶严厉地说。
姨奶奶这样盛气凌人,于是奇利普先生又一次手足无措了。但为了平息她的怒气,他还是给她微微鞠了一躬,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上帝啊,这人是怎么回事啊!”姨奶奶大声喊着,很不耐烦,“难道他连话都不会说吗?”
“静下心来吧,尊敬的夫人,”奇利普先生说,语气极为温和,“再不用着急啦,夫人,静下心来吧。”
姨奶奶没有摇晃奇利普先生把他要说的话给抖出来,这一直被看作几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只是朝着他摇了摇头,这一摇头却摇得他不寒而栗。
“呃,夫人,”奇利普先生一有了勇气,便又接着说,“很高兴向您表示祝贺。一切都过去了,夫人,很圆满的。”
奇利普先生的这番演讲用了五分钟左右时间,在这期间,姨奶奶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怎么样了?”姨奶奶问了一句,双臂相交,帽子还系在一只胳膊上。
“呃,夫人,我希望她很快就会感觉舒服起来,”奇利普先生回答,“在这样凄凉的家庭环境中,年轻母亲能够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现在如果您想去看看她,不会有任何不便的,夫人,对她还可能会有好处。”
“我指的是孩儿那个她,她怎么样?”姨奶奶问,语气尖刻。
奇利普先生把头向一边侧得更多了一点儿,像一只温柔可人的小鸟打量着姨奶奶。
“孩儿,”姨奶奶说,“她怎么样啊?”
“夫人啊,”奇利普先生回答说,“我还以为您已经知道了呢。是个男孩。”
我姨奶奶压根儿没吭一声,就拽着帽带,像使用投石器似的,用帽子朝奇利普先生的脑袋打过去,然后戴着变了形的帽子走了出去,一去不复返了。她像个心怀不满的仙人,或者说就像人们认为我能够看得见的一个鬼魂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回来过。
对,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我躺在自己的摇篮里,母亲躺在床上。而贝齐·特罗特伍德·科波菲尔则永远留在了那个如梦如影的地方,留在了那一片我最近神游过的广袤区域中。我们家窗户口透出的亮光照在这个属于和我一样的游历者归宿的尘世间,也照在掩埋着没有他便没有我的那个人遗骨的墓丘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