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戈蒂趁着炉火亮堂看得清,一直在补一只袜子。然后,她把袜子像只手套似的套在左手上,右手拿着针,每当火光一亮时,她就缝上一针。我想象不出,佩戈蒂一直在补的这些袜子都是谁的,或者哪来这么多没完没了的袜子需要补。从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起,她就似乎一直在做着这类针线活儿,从来都没有干过别的。
“我纳闷来着,”佩戈蒂说,她有时候会冒出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来,“大卫的姨奶奶怎么样了啊?”
“天哪,佩戈蒂!”母亲说,突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呃,我真是纳闷来着,太太。”佩戈蒂说。
“你心里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个人来了?”母亲问,“世界上的人多得很,难道就没有想到别的什么人吗?”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佩戈蒂说,“兴许是因为我笨头笨脑,不过我的头脑从不会选择人。他们来了又走,或者来了又不走,一切都随他们的心愿。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你可真是荒唐可笑啊,佩戈蒂!”母亲回答,“我还以为你想要她再来这里呢。”
“天哪,可不要再来了!”佩戈蒂大声叫了起来。
“那就行,可别再说这种扫兴的事了。这你就算做了好事啦。”母亲说,“毫无疑问,贝齐小姐正隐居在海滨她的那幢小屋里呢,她会一直待在那儿。不管怎么说,她再也不会来打搅我们了。”
“当然不会!”佩戈蒂心里在琢磨着,说,“不会的,那绝不可能。我纳闷儿,如果她将来死了,会不会给大卫留下点儿什么?”
“天哪,佩戈蒂,”母亲回答,“你怎么这么没有头脑!你明明知道,这个可怜的小宝贝儿打从一生下来就把她得罪了啊!”
“我寻思着,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宽恕他了呢?”佩戈蒂暗示说。
“她为何现在要宽恕他?”母亲说,语气有点儿尖锐。
“我的意思是说,他现在有弟弟了。”佩戈蒂说。
母亲立刻哭了起来,说不明白为何佩戈蒂敢这样说话。
“好像摇篮里这个可怜无辜的小东西伤害到了你,还是别的什么人,你个小肚鸡肠的东西!”她说,“你最好还是去嫁给那个车夫巴吉斯先生吧。你怎么不去啊?”
“要是那样,默德斯通小姐才高兴呢。”佩戈蒂说。
“你的心怎么这么坏啊,佩戈蒂!”母亲接话说,“你连默德斯通小姐都妒忌,真是要多可笑有多可笑。我寻思着,你是不是想要掌管钥匙,好让一切东西都经你的手?如果你有这种想法,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可你是知道的,她只是出于善心和好意才这么做的呀!你知道她是这样做的,佩戈蒂——你心里很清楚。”
佩戈蒂低声唠叨了一句,大意好像是说“去她的善心好意吧”。接着又唠叨了另一句,大意好像是这种善心好意未免有点儿过分了吧。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这坏脾气的东西,”母亲说,“我完全知道你的意思,佩戈蒂。你知道我知道,我觉得奇怪,你的脸怎么不像火一样红起来啊?不过,我们就一件一件地说吧。现在就说默德斯通小姐,佩戈蒂,这一点你没法儿回避。你难道没有听她反复说过的吗,她认为我这个人太没有主见,太——呃——呃——”
“太漂亮了。”佩戈蒂提醒说。
“嗯,”母亲半笑着回答,“要是她冒傻气非要这样说,难道是我的错吗?”
“没人说是您的错啊。”佩戈蒂说。
“是这样,我希望不是我的错,真的!”母亲回答,“你难道没有听见她反复说过吗,正是由于这一点,她希望为我省去操持一大堆家务的麻烦,因为我不适合料理家务,而我自己也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料理家务。她不是一直起早贪黑,整天忙来忙去?她不是什么事都做,什么地方都去,包括煤棚、储藏室,还有我说不上的地方?那可不是令人感觉舒服的地方啊——你难道不是在含沙射影这其中不含有任何诚意吗?”
“我根本没有含沙射影什么。”佩戈蒂说。
“你说了,佩戈蒂,”母亲回答,“除了干活儿,你就从来没有干过别的,就知道指桑骂槐数落人。你就陶醉在这个当中。还有,你在谈到默德斯通先生的好意时……”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那个。”佩戈蒂说。
“你是没说过,佩戈蒂,”母亲回答,“但你含沙射影过,就是我刚才对你说过的。这可就是你最糟糕的地方。你就是会指桑骂槐说人。我刚才说过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心里明白我知道。当你说到默德斯通先生的好意时,装作看不起人家的好意(因为我相信你内心深处不是真的看不起,佩戈蒂),你和我一样坚信,那是多好的心意啊。如果说他对某个人表现得严厉了点儿,佩戈蒂——你心里清楚,我肯定大卫也知道,我并不是指在这儿的什么人——那纯粹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那个人好。由于我,他自然而然也爱着那个人,所以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那个人好。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他比我更有判断力,因为我心里非常清楚,我这个人性格软弱、头脑简单、处事幼稚,而他意志坚定、为人沉稳、处事老练。他为我,”母亲说着,由于生性温柔,泪水不觉流到了脸颊,“他为我尽心尽力,而我应该对他心怀感激之情才是,甚至在心里都服从他。而当我做不到的时候,佩戈蒂,我就心里不安,责备自己,对自己的心地产生怀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佩戈蒂坐着,下巴颏顶着袜底,看着炉火,默然不语。
“行啦,佩戈蒂,”母亲说,变换了语气,“我们相互之间还是不要你争我吵的好,因为这样我受不了。我知道,如果我在世界上有什么真正的朋友的话,你就是。我说你是荒唐可笑的东西,令人恼火的东西,或者诸如此类,佩戈蒂,这时候,我只是把你当真正的朋友,而且永远都是,打从科波菲尔先生第一次把我带到这儿,你到栅栏处来迎接我的那天晚上起就是。”
佩戈蒂连忙做出了反应,她亲切地把我抱在怀里,以表示对这项友好协定的赞同。我觉得,自己当时对这次谈话的真正性质有了一些模糊的认识,但我现在确信,那个好心人挑起这个谈话,她自己又参与其中,目的无非是想要让我母亲用她有点儿自相矛盾的见解来发泄一通,以此来寻求安慰。佩戈蒂的这一招还真是奏效,因为我记得,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母亲轻松自如多了。佩戈蒂对她察言观色也更少了。
我们喝了茶,拨了炉灰,又剪了烛花。这时候,念了一章鳄鱼的故事给佩戈蒂听,以追忆往昔的时光——她把书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就把它藏在那儿——然后我们开始说萨伦学校的事,这样使得我又提起了斯蒂尔福思,因为他是我津津乐道的话题。我们非常开心愉快。那个夜晚是类似夜晚中的最后一个,我生命中的一个章节注定永远结束了,它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差不多十点时,我们这才听到了车轮的辘辘声。我们这时候全都站起身,母亲赶紧说,由于时间这么晚了,默德斯通先生和默德斯通小姐赞成小孩子要早早上床睡觉,所以,或许我最好上床去。我向她吻别,在他们进门之前就立刻端着蜡烛上楼去了。我走向自己曾经被软禁的卧室的当儿,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他们就像是给屋里带进了一股寒冷的风,把昔日亲密无间的情感像羽毛般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