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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第3页)

默德斯通先生待在客厅里,我走进去时,他根本就没有理睬我,而是在火炉旁边,默然不语地抽泣着,坐在扶手椅上想着心事。默德斯通小姐在写字台边忙碌着,桌上摆满了书信和文件,她把冷冰冰的手指尖伸向我,语气刻板地低声问我缝制孝服的尺寸量好了没有。

我说:“量好了。”

“还有衬衣呢,”默德斯通小姐说,“都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小姐。我把衣服全都带回来了。”

这就是她所谓的坚定沉着所给予我的全部安慰。我毫不怀疑,她会不失时机地展示自己所谓的自制力、坚定性、意志力、普通常识,还有她那气急败坏的品性中那一整套恶劣的东西,她会从中获得无穷的乐趣。她对自己的办事才能感到特别自豪,现在就把一切都诉诸笔端,以显示自己的才能,不为其他任何东西所动。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以及后来的每一天,她都坐在那张写字台旁,沉着冷静,用一支硬笔不停地写着,用同样沉着冷静的语气说着话,身上的衣服也没有呈现丝毫凌乱。

她弟弟有时会拿着一本书,可我想,他根本就没有看。他有时打开书本朝上面看一看,做出看书的样子,可是整整一小时也不曾翻过一页,然后又放下书,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我时常叉手坐着,一小时接着一小时,看着他,数着他的步子。他极少同她说话,跟我更是一句话也不说。在整个寂静无声的屋子里,除了时钟,他似乎是唯一躁动不安的东西。

在葬礼前的那些日子里,我极少看到佩戈蒂,只有在上下楼的时候,我总能在停放母亲和那婴儿遗体的那个房间附近看到她。除此之外,就是每天晚上我要

睡觉时,她来到我的卧室,坐在我床头陪着我。葬礼前一两天——我觉得是一两天之前,不过,在那样一段悲伤的日子里,我心里一片混乱,压根儿没有留意时间的进程——她把我带进了那个房间。我现在只记得,床榻上盖着白布,周围洋溢着一种美妙的洁净和清新的氛围,在我看来,那儿躺着的就是弥漫在屋子里庄严肃穆而又宁静素雅气氛的化身。当佩戈蒂动作轻柔地要把白布掀开时,我大声喊着:“哦,不!哦,不!”抓住了她的手。

即使葬礼是在昨天举行的,我也不可能记得更加清晰。我走进那间更加气派的客厅大门时,里面的气氛扑面而来: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瓶子里的酒晶莹透亮,杯子和盘子呈现出各种式样,糕点散发出微香,默德斯通小姐的服饰还有我们的衣服发出的气息。奇利普先生也在房间里,他走到我跟前说话。

“大卫少爷,您好吗?”他说着,态度和蔼可亲。

我不能对他说自己很好,而是把手伸给他,他握住了。

“哎呀呀!”奇利普先生亲切地微笑着说,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着亮光,“我们周围的小朋友全都长大了,长得连我们都认不出来了,是这样的吗,小姐?”

他这话是冲着默德斯通小姐说的,但她并没有回话。

“这儿比从前大有改进,是吧,小姐?”奇利普先生说。

默德斯通小姐只是皱了皱眉头,稍稍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奇利普先生讨了个没趣后,就牵着我的手走到一个角落里,不再言语了。

我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我注意了发生的一切情况,并不是因为我只关注自己,或者说关注我回家后自己的情况。这时候,铃声响起来了。奥默先生和另外一个人进来,吩咐我们做好准备。佩戈蒂时常告诉我,多年前,给我父亲送葬的那些人,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做的准备。

参加送葬的有默德斯通先生,我们的邻居格雷珀先生、奇利普先生,还有我。我们走到门口时,抬棺人已经抬着棺木到了花园里,他们走在我们前面,沿着小路走,经过那些老榆树,然后出了栅栏门,来到墓地。就在那儿,我在夏日的早晨,时常听见鸟儿在歌唱。

我们在墓穴四周站立着。我觉得这一天同任何一天都不一样,光线中没有了昔日的色彩——呈现出悲凉的色泽。此时四周一片庄严肃穆,寂静无声,这种气氛是我们随同将在此安息的人从家里带来的。我们全都光着头站立的当儿,我听见了牧师的声音,露天下,那声音好像从遥远处传来,然而听得清晰明白。牧师说:“主耶稣说,我是复活和生命!”接着,我听见有人在哭泣。我同其他旁观者是分开站的,从他们当中看到了那个善良忠厚的女仆,她现在是我在人世间最爱的人,我幼小的心灵相信,将来有一天主耶稣会对着她说:“你做得好啊。”

在那一小群旁观者当中,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些面孔是我在教堂里认识的,我在那儿总是东张西望。有些面孔是母亲青春靓丽来到村上时睹过她芳容的。我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我沉浸在悲痛之中,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关心——不过我看见了他们,也认识了他们。我还看到了远在人群后面东张西望的明妮,她游移的目光总会回到近旁的恋人身上。

葬礼结束后,墓穴填上了土,我们便转身回家。我们的面前耸立着我们家的住房,精致美丽,风光依旧,让我想起了昔日一去不复返的东西,不过,同它唤起的悲伤相比,我的一切悲伤都算不了什么。但是,他们领着我朝前走,奇利普先生对我说着话,回到家后,他把水送到我嘴边,我请求他允许我上楼回自己的卧室去,他像一个女人似的,态度温柔地同我分了手。

我说了,这一切仿佛都是昨天发生的事。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已经离我而去,漂向了大洋彼岸,一切被忘却了的事情都将在那儿重现,但是这件事犹如一块高高的巨石耸立在大洋之上。

我知道,佩戈蒂会到我卧室里来,当时那种只有安息日才有的安宁静谧(那天好像就是礼拜日!我已经忘掉了)对我俩都很合适。她在我的小床上紧挨着我坐下,紧紧握住我的手,有时候会把我的手贴近她的嘴唇,有时候又用她自己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手,就像在哄我的小弟弟一样,然后她用自己的方式,把她要告诉我的家里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我。

“很长时间以来,”佩戈蒂说,“她的身体就一直没有好过,总是神情恍惚,闷闷不乐。等到生下孩子之后,我刚一开始觉得她会好起来的,但她身体反而更加虚弱了,每况愈下。孩子出生之前,习惯一个人坐着,然后就哭起来。婴儿出生以后,就会对他唱歌——歌声轻柔缠绵,有一次我听了之后,心里想着,那声音像是飘浮在空气中,正慢慢地远去。”

“我觉得,她近来胆怯怕事,更加惶恐。任何一句严厉的话都像是给她一记耳光。但她对我一如既往。她对待傻乎乎的佩戈蒂从没有变,我可爱的姑娘是不会变的。”

佩戈蒂说到这儿停住了,轻柔地在我手上拍了好一会儿。

“宝贝儿,您放假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见她像从前的样子。您离家返校的那天,她对我说:‘我不可能再见到我亲爱的宝贝儿了。我有一种感觉,情况真的会是这样,我知道。’”

“那以后,她吃力地支撑着。有好多次,他们说她不动脑筋,无忧无虑,她便装出如他们说的那个样子,实际上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她没有把告诉过我的事情对丈夫说——她害怕告诉其他任何人——直到有一天晚上,也就是出事前一个多星期吧,她对他说:‘亲爱的,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事我总算放心了,佩戈蒂,’那天夜里我侍候她睡觉的时候,她对我说,‘在以后的几天里,可怜的人,他越来越相信事情是真的,到那时,一切就都过去了。我很疲倦。如果这就叫睡眠的话,那么在我睡眠的时候,请坐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愿上帝保佑我的两个孩子!愿上帝庇护我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啊!’”

“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没离开过她,”佩戈蒂说,“她还是常常同楼下的那两个人说话——因为她爱他们,要是不爱她周围的人,她可受不了——但他们从她床边走开后,她总是转向我,似乎佩戈蒂在哪儿,便可从哪儿得到安宁。要不是这样,她就没法儿入睡。”

“最后那天傍晚时,她吻了我,并且对我说:‘佩戈蒂,要是我这小宝宝也会死的话,请你告诉他们,把孩子放在我怀里,让我们埋在一起吧。’(后来就是这么做的,因为那只可怜的羔羊只比她多活了一天)‘让我那最最亲爱的孩子送我们到安息地去吧!’她说,‘你还要告诉他,母亲躺在这儿的时候,为他祝福了不止一次,而是千次。’”

过后又是一阵沉默,佩戈蒂又轻轻地拍着我的手。

“到了深夜的时候,”佩戈蒂说,“她向我要水喝,喝过水之后,对着我露出了带着病容的微笑,可爱的人儿!美丽极了!”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这时候,她对我说,科波菲尔先生曾经对她多么和蔼可亲、温柔体贴。对她总是那么宽容忍让,每当她对自己心怀疑虑时,他就会对她说,一颗爱心比智慧更加可贵、更有力量,还说,他从她的爱心当中享受到了幸福。‘佩戈蒂,亲爱的,’她接着说,‘让我靠你更近一点儿吧,’因为她已经非常虚弱了,‘请你把你舒适的胳膊放到我脖子下面吧,’她说,‘把我转到面对你,你的脸离我太远了,我想要靠近一点儿。’我照她所说的做了。哦,大卫啊!那个时刻已经到了,我第一次跟您分别时说的那些话全都应验了——她高兴地把她可怜的脑袋枕在她笨头笨脑、脾气暴躁的老佩戈蒂的胳膊上——就这样,死去了,像个睡着的孩子!”

佩戈蒂的叙述结束了。从得到母亲死讯那一时刻起,她最后一段时间的形象便从我心中消失了。从那一时刻起,我记忆中的母亲,只是我印象中她青春年少时的样子,她老爱用手指不停地绕着自己秀丽的鬈发,黄昏时在客厅里和我翩翩起舞。佩戈蒂现在告诉我的这些情况,远没有把我带回到她最后的那段时间,反而使她更早一些时候的形象在我的心中扎了根。这或许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她一离开人世,便展翅飞回到她那安宁平静、无忧无虑的青春时代,其余的日子全都消失了。

躺在坟墓中的母亲,是我童年时期的母亲。她怀中的那个小生命就像曾经的我一样,在她胸前安然入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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