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斯点了点头,表示“说得对”,然后走向门口,听听他来了没有,以便到楼梯去迎他。但是,没有见他来,便又回到原地。
“我一生下来,妈妈就去世了,”她说着,语气平静,“我只是从楼下的画像上认识她。我昨天见你看着那幅肖像。当时你想到那是谁的肖像了吗?”
我告诉她,我想到了,因为同她很相像。
“爸爸也这么说来着,”阿格尼斯说着,心情很愉快,“听!这次是爸爸来了!”
她去迎接父亲,而当他们手挽着手走进客厅时,她那清丽水灵而又沉静淑雅的脸庞洋溢着喜悦的神情。威克菲尔德先生热情洋溢地同我打招呼,还对我说,斯特朗博士是谦谦君子,风雅韵致,我在他的学校里求学,肯定会过得舒适愉快。
“或许有些人——我说不准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人——会滥用博士的仁慈友善,”威克菲尔德先生说,“特罗特伍德,以后在任何事情上,都绝不要做那样的人。斯特朗博士对别人从来都不存有戒心,不管这是优点还是瑕疵,与博士相处,不论大事还是小事,都得注意这一点。”
我觉得,他说话时的状态看上去意气消沉,或者对什么事情不满意。不过,我没有去深究这个问题,因为刚好这个时候通报吃饭了,于是,我们下楼,还和先前一样坐在原位上。
我们刚坐定,尤赖亚·希普便探进了他那红头发的脑袋,瘦长的手握住门把,并说:“先生,马尔登先生请求同您说句话。”
“我刚把马尔登先生打发走啊!”主人说。
“是这样,先生,”尤赖亚回答,“但马尔登先生又回来了,他请求同您说句话。”
尤赖亚用手把门撑开着的当儿,我觉得,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格尼斯,看了看碟子,看了看盘子,看了看室内所有的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一样。因为整个这期间,他都一直把目光毕恭毕敬地集中在主人的身上。
“对不起,想了一下,只想说一句,”尤赖亚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尤赖亚的脑袋被推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说话人的脑袋,“打搅了,请原谅——因为这件事情我看起来别无选择,我要到国外去,越早越好。我和表妹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确实说了,她希望亲朋好友离得近一些,而不是像流放似的处在天涯海角,但老博士……”
“是指斯特朗博士吗?”威克菲尔德先生打断了他的话,神情严肃。
“当然是指斯特朗博士,”那人回答,“我叫他老博士——是同一个意思,您知道的。”
“我可不知道。”威克菲尔德先生回答。
“好吧,斯特朗博士,”那人说,“我本来认为,斯特朗博士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根据您对我的态度,他改变了主意。既然如此,我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有越早离开越好。因此,我得回来,说上一声,我离开得越早越好。当打定了主意要一头往水里跳的时候,老在岸上磨磨蹭蹭,是无济于事的。”
“你放心好啦,马尔登先生,在你的这件事情上,会尽可能不磨蹭的,”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谢谢您,”那人说,“感激不尽啊。我可不会对人家的礼物还挑三拣四,这样做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否则,我敢说,安妮表妹很容易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安排。我认为,安妮只需要对老博士说一声……”
“你的意思是说,斯特朗夫人只需要对她丈夫说一声——我这样理解没错吧?”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是这么回事,”那人回答,“——只需要说,她想要某某事情如此这般地办,理所当然,那事就会如此这般地办成。”
“为什么会是理所当然呢,马尔登先生?”威克菲尔德先生问,神情严肃地吃着饭。
“啊,因为安妮是个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而老博士——我是指斯特朗博士——并不是什么风度翩翩的年轻小伙子,”杰克·马尔登说,哈哈笑了起来,“我不是要开罪什么人,威克菲尔德先生。我只是想说,自己觉得,在这桩婚姻中得享受点儿补偿,才算公平合理啊。”
“给那位夫人补偿吗,先生?”威克菲尔德先生问,神情严肃。
“给那位夫人,先生,”杰克·马尔登先生回答,哈哈笑了起来。但是,似乎注意到,威克菲尔德先生还和刚才的神态一样不动声色,仍然吃着他的饭,看起来要使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毫无希望,于是补充说:“然而,我返回来,想要说的话已经说了。因为打搅了您,我再次致歉,我这就告辞。当然,考虑到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安排的,我会遵循您的吩咐,在博士的府上,只字也不会提及。”
“你吃过饭了吗?”威克菲尔德先生问着,一边用手指了指餐桌。
“谢谢,我这就去吃饭,”马尔登先生说,“同安妮表妹一道。再会!”
马尔登先生出去时,威克菲尔德先生没有起身,而是若有所思地在他后面看着。我认为,马尔登先生属于那种浅薄的年轻绅士,相貌英俊,谈吐自如,看那样子,自信自负,无所顾忌。这是我头一次见到杰克·马尔登先生,那天早上听到博士说到他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我们吃过饭之后,又回到了楼上,一切活动都和头一天一模一样。阿格尼斯在同一角落里摆上酒杯和酒瓶。威克菲尔德先生坐下来喝酒,喝了很多。阿格尼斯弹钢琴给他听,然后做针线活儿、说说话,还和我玩了多米诺骨牌。她准时沏好茶,随后,我把课本从楼上拿了下来,她看了看,指给我看,哪些内容是她熟悉的(这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尽管她说很简单),还说了学习和理解的最佳途径。此时此刻,我写到这些文字的时候,仿佛又看见了她谦和内敛、有条不紊、温和文静的神态,听见了悦耳动听而又沉静优雅的声音。还有后来她对我的一切良好影响,此时已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坎上。我爱小埃米莉,不爱阿格尼斯——所谓不爱,不是爱埃米莉的那种爱——但是我觉得,阿格尼斯到了哪里,哪里就有善良友爱、平静祥和、诚实正直。而且,很久以前看到过的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柔和光线,永远都洒落在她的身上,而当我靠近她时,也洒在我的身上,洒落在她周围的一切事物上。
阿格尼斯睡觉的时间到了。等她离开我们之后,我便把手伸给威克菲尔德先生,也打算
离开,可是他留住了我,对我说:“特罗特伍德,你想待在我们这儿,还是想搬到别处去?”
“待在这儿。”我立即回答。
“确定吗?”
“只要您允许,我就可以确定!”
“行啊,孩子,我只是担心这儿的生活过于单调沉闷了。”威克菲尔德先生说。
“阿格尼斯都不觉得沉闷,我怎么会呢?先生,一点儿都不觉得沉闷啊!”
“阿格尼斯不觉得,”他重复了一声,缓步走到大壁炉架旁,身子倚靠在上面,“阿格尼斯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