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街道对面看到了店铺的招牌,脚步便自然而然地要迈向店门口,于是横过道路,朝着店里面看了看。店的里端,有个容貌秀丽的妇人在轻快地晃动着怀里的孩子,而另外一个年龄稍大的孩子扯着她的围裙。我很容易就认出了是明妮和明妮的孩子。那道通向客厅的玻璃门没有打开,不过,我可以隐约听到从院子那边作坊里传来昔日那种“咚——嗒嗒”的声音,好像那声音就从未停止过。
“奥默先生在家吗?”我走进店铺问着,“如果在家,我想见他一面。”
“哦,在家,先生,他在家呢,”明妮说,“他患有哮喘病,这种天气不适宜外出。乔,快去叫外公!”
那个扯着明妮围裙的小家伙大叫起来,声音响亮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赶紧用妈妈的衣裙捂住了脸,妈妈露出十分赞许的目光。我很快就听见一阵沉重的哮喘声朝着我们来了,过了一会儿,奥默先生便出现在我们面前,比先前哮喘得更厉害,但看上去并不显得很衰老。
“愿意为您效劳,先生,”奥默先生说,“您有什么吩咐,先生?”
“如果您乐意的话,同我握握手吧,奥默先生,”我说着,一边伸出了手,“您曾经和蔼可亲地对待我,恐怕我当时没有向您表露出我的感觉。”
“有这样的事吗?”老人回答,“我听到您这么说很高兴,不过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您确信那是我吗?”
“确信。”
“我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就像呼吸一样短了,”奥默先生说着,一边打量着我,一边摇着头,“因为我记不起您是谁了。”
“您不记得了吗?您当时到公共马车站接我来着,我还在这里用过早餐,然后我们一道驾车前往布兰德斯通,您和我,还有乔兰姆太太,乔兰姆先生——那时他还没有做她的丈夫呢。”
“啊,天哪!”奥默先生因为吃惊而狠狠地咳嗽了一阵之后,大声说,“您说的可是真的吗?明妮,宝贝儿,你记得吗?天哪,真的——是给一位夫人办葬礼,对不对?”
“给我母亲。”我回答。
“确——实,”奥默先生说,用食指碰了碰我的背心,“还有一个婴儿呢!是两个人的葬礼。婴儿躺在另一个的旁边。当然是在布兰德斯通那边。天哪!您这么长时间还好吗?”
过得很好,我谢谢他的惦记,同时希望他也过得很好。
“哦!没什么可抱怨的,您知道,”奥默先生说,“我发现自己呼吸越来越急促,可人一旦上了年纪,呼吸舒畅不了。我顺其自然、自得其乐,这是最佳的态度,对不对?”
奥默先生因为哈哈大笑,所以又咳嗽起来,在女儿的帮助下才缓过气来,因为她站在我们身边,正在柜台上欢快地摇着自己的小孩。
“天哪!”奥默先生说,“没错,确实是。两个人的葬礼!啊,您相信我的话吗,就在那一趟的驾车行程中,明妮和乔兰姆结婚的日子定下来了。‘您定个日子吧,先生,’乔兰姆说。‘对,您定吧,爸爸,’明妮也说。瞧,他现在成了我的合伙人。您瞧瞧这儿!这是那个小的孩子!”
看到父亲把一根粗大的手指放到她在柜台上摇着的孩子手里,明妮笑了起来,并把用带子绑扎起的头发撩向两鬓。
“两个人的葬礼,当然!”奥默先生说,回忆着点了点头,“完全是这样!眼下乔兰姆正干活呢,做一具灰色的,用银钉子钉,不是这个尺码,”——一指正在柜台欢快地摇动着的孩子的尺码——“比这足足大两英寸啊。您要来点儿什么吗?”
我表达了对他的谢意,婉言谢绝了。
“让我想一想,”奥默先生说,“马车夫巴吉斯的老婆——船夫佩戈蒂的妹妹——她跟您家有点儿关系对吗?她在您家里做过事,对不对?”
我做了肯定的回答,他感到很满意。
“我相信,自己的呼吸接下来会更舒畅了,因为我的记忆力变好了。”奥默先生说,“对啦,先生,我们这儿收了她家一个年轻亲戚当学徒来着,她缝制衣服的品位可高雅了——我可以对您说,我认为全英国都没有哪个公爵夫人比得上她。”
“不会是小埃米莉吧?”我脱口而出。
“她的名字是叫埃米莉,”奥默先生说,“她年龄也还很小。但我对您说啊,她长着的那张脸蛋,恐怕这城里一半的女人都要嫉妒呢。”
“您乱说,爸爸!”明妮大声说。
“宝贝儿,”奥默先生说,“我可没有说你是这样的呀。”他朝我挤眉弄眼着,“不过我得说,雅茅斯有一半女人——啊!同时在方圆五英里内——嫉妒那姑娘都嫉妒得要发狂了。”
“那样的话,她应该一生一世安分守己才是。爸爸,”明妮说,“不要给她们落下什么话柄,那样她们就不会说什么了。”
“不会说什么,宝贝儿!”奥默先生回答,“不会说什么!这就是你对人生的理解吗?女人有什
么事做不出来,有什么事不该做——尤其是针对另一个女人美丽容貌的话题?”
奥默先生对女人这么轻松幽默地揶揄了一番之后,我真的以为他要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他咳嗽得很厉害,一个劲儿地喘着,可就是缓不过来,所以我以为他的脑袋会在柜台的后面垂下去,然后两条腿颤抖着翘起来,亮出黑裤腿连带膝盖上褪了色的带子,在空中做最后无效的挣扎。不过,最后,他虽然喘得厉害,但总算缓过气来了,只是精疲力竭,不得不在桌子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您可知道,”奥默先生说,一边擦着额头,一边艰难地呼吸着,“她在这儿没怎么同人交往——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熟人和朋友,更不要说有什么心上人了。结果吧,流言蜚语满天,说什么埃米莉想当阔太太。而我的看法是,之所以有流言蜚语传播,主要是因为她上学时有时候说,要是自己做了阔太太,就该如何如何孝敬舅舅——您知道吗?要给他买什么什么好东西。”
“实话告诉您,奥默先生,她在我面前就这样说过来着,”我心急火燎地回答,“当时我俩都还小。”
奥默先生点了点头,搓了搓下巴颏。“的确是这么回事。您看,还有就是,她用很少的服饰就能装扮自己,比大多数人用很多服饰还要漂亮,这样的事让人家看来心里就会不舒服。此外,她还有点儿像人家说的执拗任性——我自己就说她执拗任性,”奥默先生说,“——不知道自己心里想些什么——有点儿被宠坏了——刚一开始的时候,不能约束自己。人家说她的不也就这么些了吧,明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