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吃晚饭时,利蒂摩一直待在一个角落里注视着我们,或者正如我心里想的,不如说一直在注视着我。等到我们的晚餐吃得差不多时,他就向前朝餐桌走了一两步,对着他的主人说:“对不起,少爷,毛切尔小姐到这儿来了。”
“谁?”斯蒂尔福思大声问,感到颇为惊讶。
“是毛切尔小姐,少爷。”
“嗯,她到这儿来干什么?”斯蒂尔福思说。
“这儿好像是她的故乡呢,少爷。她告诉我,由于职业的需要,她每年都会来一趟,少爷。我是下午在街上遇见她的。她想知道,晚饭后您肯不肯赏脸让她来服侍您,少爷。”
“你认识那位我们刚才谈到的女巨人吗,雏菊?”斯蒂尔福思问。
我只得如实相告——即便在利蒂摩面前暴露这么一个弱点,我都感觉很羞耻——我完全不认识毛切尔小姐。
“那这样的话,你得认识她,”斯蒂尔福思说,“因为她是世界上的七大奇观之一。毛切尔到了之后,请她进来。”
我心情激动,对这位女士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在我提到她时,斯蒂尔福思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断然拒绝回答我提出的有关她的任何问题。因此,我心里充满了期待,直到餐桌上桌布撤走半小时之后,我们坐在炉火前面喝着葡萄酒,这时房门开了,利蒂摩还和平常那样泰然自若,不苟言笑地通报:“毛切尔小姐到了!”
我朝门口看去,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仍然盯着门口,心想毛切尔小姐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露面,突然,令我惊诧不已的是,在我和房门之间立了一张沙发,一个胖乎乎、矮墩墩的女人步履蹒跚地从沙发边冒了出来,大概四十到四十五岁的样子,长着一颗硕大的脑袋和一张宽阔的脸庞,有一双淘气的灰眼睛,两只胳膊短小得出奇。所以,在她向斯蒂尔福思挤眉弄眼的时候,为了使自己能把一根指头淘气地按住那短平而又上翘的鼻子,她不得不赶到中间去迎接手指头,让鼻子顶在它上面。她的下巴颏肉肉的,是那种人们通常称作的双下巴,把帽带连同带结都完全吞没了。脖子看不见,腰部看不见,两条腿也看不见,这些都是不用说的。因为如果她有腰的话,虽然在腰所处的位置以上,长度会超过正常的长度,虽然正如一般人的情况一样,她也以一双脚为终点,但她的身材极矮,站在一把普通椅子旁,就像站在一张桌子旁,她把随身带来的包放在座位上。这位女士穿着非常随便,正如我上面描述的,她好不容易把鼻子和手指凑到一块儿,站着的时候必须把头侧向一边,目光犀利的眼睛一定有一只紧闭着,露出一副少见的狡猾世故的嘴脸。她向着斯蒂尔福思挤眉弄眼好一会儿之后,便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哎哟!我的花儿!”她兴高采烈地开口,冲着斯蒂尔福思摇了摇头,“你到这儿来了,可不是嘛!哦,你个淘气的孩子,不要脸的东西,大老远离开家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啊?一定是来干什么坏事的。哦,你可真是个精明狡猾的人,斯蒂尔福思,你就是这样的,而我属于另一个,对不对?哈,哈,哈!你现在敢下一百比五英镑的赌注,说你不会在这儿遇上我,对不对?我的天哪,跟你说吧,我哪儿都去。东西南北,哪儿都去,就像变戏法的裹在太太小姐们手帕里的半个克朗一样。谈到手帕——还有谈到太太小姐——你真是你那有福气的母亲的莫大安慰啊。亲爱的孩子,这话是正是反,我就不明说啦!”
毛切尔小姐说这番话的时候,解开了帽带往后面一甩,然后在火炉前的一只踏脚凳上坐了下来,一边喘着粗气——这样一来,挡在她头顶上的桃花心木餐桌就成了一个遮风挡雨处。
“哦,我的天哪!”她接着说,两只手一边一只拍她的小膝盖,目光犀利地朝我看了看,“我体形太胖了点儿,这是事实,斯蒂尔福思。上楼梯之后,我喘气都要费很大的劲儿,就像汲一桶水一样。如果你看见我在楼上的窗户边朝外张望,你会认为我是个漂亮的女人呢,对不对?”
“我不管在哪儿看到你,都会这样认为。”斯蒂尔福思回答。
“去你的,你这小狗儿,去!”矮个子女人大声说着,用刚才擦脸的手帕朝斯蒂尔福思挥舞了一下,“别没规矩!我可实话告诉你,同时以名誉担保,我上个星期到了米赛尔斯夫人家里——那才真叫漂亮女人啊!她显得多年轻啊!我在房间里等着她时,米赛尔斯本人进来了——那才真叫帅气男人啊!他显得多年轻啊!戴了假发也显得年轻,因为他都戴了十年假发——他不停地冲着我甜言蜜语,对我恭维有加,弄得我都想摇铃叫仆人了。哈!哈!哈!他倒是个讨人喜爱的可怜虫,不过他要规矩一点儿才是。”
“你为米赛尔斯夫人做了些什么?”斯蒂尔福思问。
“那可是秘密,我的乖乖宝贝儿。”她回答,同时又轻轻地碰了碰鼻子,皱了皱眉头,眨了眨眼睛,就像个智力非凡的小精灵,“用不着你操心!你想要知道,我是不是让她不再掉头发,或者把头发染了,或者美化她的皮肤,或者给她修整眉毛,对不对?宝贝儿,等我告诉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吗?”
“不知道。”斯蒂尔福思说。
“我曾祖父叫沃克,我的乖乖小宝贝儿,”毛切尔小姐说,“他是家世久远的沃克家族的传人,我就是从胡克·沃克那儿继承了全部遗产。”
除了那镇定自若的神态之外,毛切尔小姐眨眼的功夫也无与伦比。她在听别人说话,或者她说了话之后等待别人回答时,总是一动不动,态度狡猾地将脑袋歪向一边,一只眼睛像喜鹊那样朝上翻着,那样子也是奇妙无比。我完全惊呆了,坐在那儿直愣愣地盯着她,已经忘乎所以,恐怕连礼貌规则都抛诸脑后了。
到了这时候,她已经把椅子拉到她身边,正从那只包里忙不迭地掏出(每次往里掏时,胳膊伸进去,都到了肩膀)大量的小瓶子、海绵、头梳、刷子、小块法兰绒、几把小烫发夹子,还有一些别的工具。她把这些东西全堆在椅子上。她掏着掏着,突然停了下来,很令我局促不安的是,她冲着斯蒂尔福思说:“你这位朋友是谁?”
“科波菲尔先生,”斯蒂尔福思说,“他想认识你呢。”
“行啊,那么,他会认识的!我觉得,看他样子好像我认识!”毛切尔小姐回答,一摇一摆地向我走过来,手里提着那个包,边走边冲我笑,“脸蛋儿像个桃子!”我坐在那儿,她踮起脚站着,伸手在我脸上掐了一把,“真招人喜爱!我非常喜爱吃桃子。毫无疑问,很高兴认识你,科波菲尔先生。”
我说,能够有幸结识她,自己深感荣幸,同时,高兴的心情是共同的。
“哦,天哪,我们多么礼貌客气!”毛切尔小姐激动地大声说,一边试图用她那一丁点儿大的小手捂住那张宽阔的大脸,其场景荒谬可笑,“不过,这是一个充满着欺人之谈的世界,难道不是吗?”
这是冲我们两个人说的心里话,那只一丁点儿大的小手从面部移开之后,又一次连同胳膊掩埋进了包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毛切尔小姐?”斯蒂尔福思问。
“哈!哈!哈!可以肯定,我们是一伙儿令人怡情爽神的骗子,对不对,我的心肝宝贝儿?”矮个子女人回答,还在包里面搜寻着东西,脑袋歪向一边,眼睛朝空中看着,“看看这儿!”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俄国王爷剪下的指甲片!我可是称他为颠三倒四的‘字母王爷’,因为他的名字里包含了所有字母,乱七八糟地挤成一堆。”
“这位俄国王爷是你的一位主顾,对吗?”斯蒂尔福思问。
“你说得不错,我的乖乖宝贝儿。”毛切尔小姐回答,“我给他修剪指甲来着,一个星期两回!手指甲和脚指甲一道修剪!”
“我想,他给的报酬很丰厚吧?”斯蒂尔福思说。
“他付报酬同他说的大话一样,慷慨大方着呢,宝贝孩子,”毛切尔小姐说,“王爷才不是你们这种把胡子刮得精光的人。如果你见识过他那两撇大胡子,你也会这样说的。那胡子是天生红色的,但人工染成了黑色。”
“那肯定出自你的巧手吧?”斯蒂尔福思说。
毛切尔小姐眨了眨眼睛表示认可。“不得已非打发人请我去,没有办法。气候会影响染色。在俄国好好的,但在这儿不行。那么一位生着赭色毛发的王爷,你有生以来都没见识过,就像一堆废铁!”
“就是这个原因,你刚才叫他骗子吗?”斯蒂尔福思问。
“哦,你是个少年精英,不是吗?”毛切尔小姐说着,使劲地摇了摇头,“我说的是,总的来说,我们全是骗子。我给你们看了王爷的指甲片,以便证明这一点。在那些名门望族的家庭里,对我而言,王爷的指甲比我所有的才智加在一起还管用。我四处随身带着,因为这是最具说服力的推荐。如果说毛切尔小姐给王爷剪指甲,她一定有两下子。我把指甲送给那些年轻的夫人,她们便把指甲放进纪念册里,我相信是这样。哈!哈!哈!我敢说,‘整个社会制度’(就像人们在议会演讲时所说的那样)就是王爷的指甲制度!”这个矮小得不能再矮小的女人说着,一边试图把自己短小的胳膊交叉在一起,同时点了点自己硕大的脑袋。
斯蒂尔福思开心地哈哈大笑,我也笑了起来。毛切尔小姐一直不停地摇着头(头歪向一边歪得很厉害),一只眼睛朝上看,另一只眼睛眨了眨。
“行啦,行啦!”毛切尔小姐说着,猛然拍了拍自己的小膝盖,起身,“这不是正经事儿,来吧,斯蒂尔福思,我们探索一下两极地区,把事情办妥帖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