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啦,我的多拉,”我说,“你很孩子气,而且说话不讲道理。毫无疑问,你一定还记得,昨天我午饭才吃了一半就不得不外出。还有前天,由于我匆匆忙忙地吃了半生不熟的小牛肉,结果很不舒服。今天,什么都没有吃——而我都不敢说,早餐我们等了多长时间——后来水也没有烧开。我不是要指责你,亲爱的,但是这样让我很不舒服。”
“哦,你个狠心的、狠心的孩子,说我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妻子!”多拉大声说。
“行啦,亲爱的多拉,你必须知道,我可从来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你说了我令人感到不舒服!”多拉说。
“我是说,这家务料理得令人不舒服。”
“实际上这是一回事!”多拉哭着说,显然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因为她哭得很伤心。
我又在房间里踱了个来回,心里满怀着对娇妻的爱意,对自己充满了自责,真想把头往门上撞。我重新坐了下来,然后说:“我并不是要责怪你,多拉。我们两个都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亲爱的,我只是想向你说明,你必须——你真的必须(我打定主意,这一点儿绝不让步)养成习惯,要监督玛丽·安妮。同样,这也是替我和你自己做一点儿事。”
“你竟然说出这样无情无义的话来,我真的很吃惊啊!”多拉啜泣着说,“你明明知道,有一天,你说你想吃鱼,我便亲自出去,走了大老远的路,总算订到了,目的就是要给你个惊喜。”
“你尽了一番好意,亲爱的,”我说,“我深受感动。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忍心说你买回来的是一条鲑鱼——太大了,两个人吃不了。或者说,花了一英镑六先令——这超出了我们的支付能力。”
“但是你吃得津津有味,”多拉啜泣着说,“你说我是只耗子。”
“可我还要这么说,亲爱的,”我回答,“说上一千遍!”
但是,我伤了多拉那颗柔弱稚嫩的心,她听不进去安慰的话。她痛哭流涕,伤心可怜,以至于我心里能感觉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让她伤心的话。我不得不匆忙离开,在外面待到很晚,到了晚上就追悔莫及,痛苦不已。我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感觉自己像是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心里平静不下来。
等我回到家里时,已经凌晨两三点了。我发现姨奶奶在我们家里,她还没有睡,在等着我。
“出了什么事,姨奶奶?”我说,神色惊慌。
“没什么事,特罗特,”她回答,“坐下,坐下吧。小花朵情绪不好,我一直陪着她,就是这么回事。”
我用一只手托着脑袋坐了下来,眼睛看着炉火,没想到,自己最最光明的希望刚刚实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过和沮丧。我坐着陷入了沉思,这时,我的目光正好与姨奶奶的相遇,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透着焦虑的神色,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我跟您实话实说,姨奶奶,”我说,“想到多拉会这样,我整个晚上心里都不舒服。但是,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态度温和、充满爱意地把我们家里的事情向她说一说。”
姨奶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得有耐心,特罗特。”她说。
“当然,上帝知道,我并不是不讲道理,姨奶奶!”
“对,对,”姨奶奶说,“但是,小花朵是一朵非常娇嫩的小花儿,面对她,必须吹柔和的风。”
我打心眼儿里感谢我心地善良的姨奶奶,感谢她温柔和蔼地对待我的娇妻。我心里清楚,她明白我的心思。
“姨奶奶,难道您不觉得,”我端详了一阵炉火之后接着说,“您可以时不时地去劝一劝、安慰一下多拉,这样对我们两个人都更好些吗?”
“特罗特,”姨奶奶回答,情绪有些激动,“不!别要求我做这样的事!”
她说得很恳切,我吃惊地抬起头看了看她。
“我回顾自己的一生,孩子啊,”姨奶奶说,“想起某些逝去的人,我原本可以同他们相处得更友好一些。如果我对别人在婚姻上的错误给予严厉的指责,那可能是因为我有很痛苦的理由对自己的错误进行了严厉指责。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许多年以来,我一直就是那种脾气暴躁、气急败坏、执拗任性的女人,现在还是,将来也会是。但是,你我之间相互关爱,特罗特——不管怎么说,你给我带来了好处,亲爱的,在现在这种时候,我们之间绝不能产生分歧。”
“分歧?我们之间?”我大声说着。
“孩子,孩子!”姨奶奶说,抚平自己的衣服,“如果什么事情我都掺和进来,我们之间很快就会产生分歧,我们的小花朵会被弄得有多么痛苦,预言家都说不准。我想要我们的宝贝儿喜欢我,像只蝴蝶似的欢快。记住你自己家里那第二次婚姻的情形,千万不要给我和多拉带来那种你暗示过的伤害!”
我立刻就领悟到姨奶奶是对的,领悟到了她对我亲爱的妻子宽容大度的全部意义。
“特罗特,事情才刚刚开始,”她接着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年建
成的。你已经替自己做出了自由的选择,”我感觉到,一时间姨奶奶的脸上掠过一片愁云,“而且你选择了一位美丽可爱、温柔多情的姑娘。你要(像你选择她那样)依据她所具有的品性,而不是她可能不具备的品性,来对她做出评价,这是你的责任,同时也是你的快乐——当然,这我知道,但我并不是在这里说教。对于她不具备的品性,如果有可能,你可以培养她。而如果你不能,孩子啊,”姨奶奶说到这儿揉了揉鼻子,“你就应该使自己习惯于没有那些品性的她。但是要记住,亲爱的,你的未来存在于你们两个人之间。没人能帮你们,你们得自己解决。特罗特,对于你们这样一对林中的儿童,这就是婚姻,愿上帝保佑你们!”
姨奶奶说出了这一番话,表情轻松愉快,并且吻了我一下,以证实刚才所说的祝福。
“行啦,”姨奶奶说,“替我把小灯笼点亮吧,顺着花园的小路,照着我到那幢小盒子似的房子里去,”因为在我们两幢房子之间有一条通道,“等你返回之后,向小花朵带去贝齐·特罗特伍德的问候。无论你干什么,特罗特,千万别想着把贝齐当一个稻草人来吓唬人,因为我看到了镜子里面的她,那副模样已经阴郁可怕、瘦骨嶙峋,够吓人的!”
姨奶奶说完这话,便用一方手帕把头扎了起来,每逢这样的情境,她就会用手帕扎头。我护送她回到了她家里。就在她伫立在花园里举着小灯笼照我返回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目送我的表情中又透着忧虑。但是,我一门心思地琢磨着她刚才说过的话,而且印象深刻——事实上,这是头一回——相信我和多拉必须实实在在地自己开辟自己的未来,谁也帮不了我们,所以没怎么注意她的表情。
多拉穿着小拖鞋,悄无声息地走到楼下来接我,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场,她便伏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还说我先前铁石心肠,她自己也执拗淘气。我相信,我当时也说了类似的话。我们和好如初,并且一致同意,我们这是第一次闹别扭,也必须是最后一次,即便活到一百岁,也不能再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