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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我们料理家务(第4页)

我对她的态度一向都不严肃认真,因为直到现在我压根儿就没想到她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但是,我推心置腹地对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之后,生性多情的她满心欢喜,晶莹闪烁的泪花还没干,脸上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很快,她就的的确确成了我的娃娃妻子,在那幢中国式房子外面的地板上坐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把铃铛摇响,作为对吉卜近期不良表现的惩罚。而这个时候,吉卜就眨巴着眼睛躺在房子的门洞里,头露在外面,一副懒惰的样子,不予理会。

多拉的这一请求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回顾我写到的那段时间,我呼唤着那个自己挚爱的天真烂漫的形象从朦朦胧胧、烟雾弥漫的往昔中现身。那温柔可亲的头再次转向我。而我仍然可以宣称,当时那短短的一席话一直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我可能没有最最有效地运用,因为我很年轻,缺乏经验,但是对于她天真烂漫的请求,我绝没有充耳不闻。

过后不久,多拉告诉我,她要当一个了不起的家庭主妇。因此,她把写字板擦得锃亮,把铅笔削尖,买了一本硕大的记账簿,把吉卜从烹饪书上撕下的页码用针线小心翼翼地缝起来,正如她自己所说的,要下一番功夫“学好”。但是,那些数字依旧我行我素,执拗任性——就是加不起来。她在账本上吃力地记了两三笔,可吉卜又摇着尾巴在账本上走过,弄得墨迹斑斑,一塌糊涂。她自己右手纤细的中指浸透了墨水,都渗进了骨头。我觉得那是她所取得的唯一确凿无疑的成果。

有时候,晚上我在家里工作——因为这时我已写了很多东西,而且成了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我会放下手中的笔,注视着我的娃娃妻子在想方设法地“学好”。首先,她会拿出那本硕大的记账簿,把它摊在桌子上,长长地叹息一声。然后,她翻到头天晚上被吉卜弄得模糊不清的地方,把吉卜叫过来,让它看看自己做的坏事。结果她倒是逗起吉卜来了,或许还会在它鼻子上点一点儿墨水,以示惩罚。接着她会要吉卜立刻在桌子上躺下,“像只狮子”——这是它表演的戏法之一,不过我认为,两者的相似程度并不明显——如果吉卜心情好,它便会奉命从事。然后她拿起一支笔开始写字,但是发现笔上有一根毛,便又拿起另一支,开始写字,但又发现这支笔溅墨水,便又拿起另一支,又开始写字,并且低声说:“哦,这是一支会说话的笔,都打搅道迪了!”然后,她把这当作一件徒劳无益的事搁下,拿着记账簿做了个假装要把那只“狮子”压扁的动作,就把它放到一旁了。

或者,如果她心情平静,态度认真,便会坐下来,拿着写字板、一小篮子账单和其他凭据,那些东西不像别的,倒更像卷发用的纸,然后竭尽全力地要算出一个结果。只见她皱眉蹙额,用一张账单同另一张做比较,列在写字板上,接着又擦掉,用左手的全部手指数了一遍又一遍,从前数到后,从后数到前,然后显得烦躁不已,神情沮丧,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所以,我看到她阳光灿烂的脸上布满了愁云,心里很难过——而且是为了我!——于是,我会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开口说:“怎么啦,多拉?”

多拉无可奈何地抬起头,回答:“这些账目对不上,让我头痛。就是不合我的心意!”

这时,我就会说:“那我们就一同来试试吧,我来算给你看,多拉。”

于是,我开始动手做示范,多拉则全神贯注地看着,或许有那么五分钟的时间,然后她就开始显现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开始卷卷我的头发,或者把我的衣领子往下翻,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如何,以此来使这件事变得轻松一些。如果我态度委婉,有制止这种嬉戏动作的意思,而且坚持示范,她就会显得惊恐不安,忧郁扫兴。她的表情越来越局促不安,这让我想起我当初闯入她所在的那条小路头一回见到她时那种天真活泼的样子,而现在她做了我的娃娃妻子,我的内疚感油然而生。于是,我放下铅笔,叫她把吉他拿过来。

我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还有许许多多忧虑,但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我得把这些忧虑藏在心里。现在,我远远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但是,看在我娃娃妻子的分儿上,我就这样做了。我现在要搜肠刮肚,把凡是知道的内心秘密在这本书里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我心里清楚,自己心里对往昔那不幸失去的或者缺乏的东西多少有些耿耿于怀,但并没有觉得人生有多么举步维艰。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独自外出散步,想起了那些夏天的日子,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我少年时心醉神迷的气息,这时,我确实心有遗憾,感觉自己的一些梦想并没有实现。不过,我觉得,这是昔日暗淡的光轮,现在已不可能恢复。有时,我确实会感觉到,我多么盼望我的妻子是自己的顾问,有更加坚强的性格和意志支持我,使我得到进步;当我感到空虚的时候,她能够给予我力量,填补我的空虚。但是,我又感觉到,这种完美无缺的幸福人世间不存在。我不期盼这种幸福,也不可能得到。

从年龄上来看,我是个稚气未脱的丈夫。除了本书叙述过的种种忧伤烦恼和人生经历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因素对我造成影响,使我的生活变得暗淡。如果说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其实我可能做错了很多事情),那也是因为我误解了爱情以及缺乏智慧所致。我这里写下的是实情,现在要来替自己的错误开脱,也无济于事。

实际情况是,我独自担负起我们生活中的种种疾苦与忧愁,无人与我分担。就我们匆促草率的家务安排而言,我们的生活还是跟从前一样,但是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而且欣喜地看到多拉现在很少忧心焦虑了。她还和少女时代一样机敏灵动,兴致勃勃,亲亲热热地爱着我,开心惬意地摆弄着她从前的那些小玩意儿。

如果议会辩论的事务很繁重——我指的是辩论耗费的时间,而不是辩论的质量,因为涉及质量往往不会有什么区别——我回家就会很晚,这时,多拉往往没有睡,听见脚步声便总是下楼来迎我。如果我晚上闲着没事,不必忙碌自己历尽艰辛才具备资格的差使,而是坐在家里从事写作,不管时间多么晚,她都会静静地坐在我身边,默默无语,以至于我常常以为她睡着了。但是,一般情况下,只要我抬起头,就会看到她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正如我说过的,神情专注,态度安宁。

“哦,一个多么疲倦的男孩!”有一天夜里,我伏在写字台上写作,抬起头看到多拉的眼睛时,她说。

“一个多么疲倦的女孩!”我说,“这样说才更得要领,下一次你得睡觉去,亲爱的。你待得太晚了。”

“不,别打发我睡觉去!”多拉恳求着,走到我身边,“求求你,别那样!”

“多拉!”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她搂着我的脖子抽泣起来。

“身体不舒服吗,亲爱的?不高兴了吗?”

“不!身体舒服,心情很愉快!”多拉说,“但是你得说让我待着,看着你写作。”

“行啊,深更半夜看到这么一双晶莹闪亮的眼睛,这是一道多么美妙的风景!”我回答。

“这双眼睛晶莹闪亮吗?”多拉笑着接过话,“晶莹闪亮,我真高兴。”

“有点儿小小虚荣了吧!”我说。

但这不是什么虚荣,只是对我的赞美表露出的喜悦,并无大碍。她还没有开口这样告诉我,我就清楚地知道了。

“如果你认为这双眼睛漂亮,那就说我可以一直待着看你写作!”多拉说,“你认为这双眼睛漂亮吗?”

“非常漂亮。”

“那样的话,就让我一直待着看你写作吧。”

“我担心那样眼睛不会更晶莹闪亮,多拉。”

“会更晶莹闪亮的!因为,聪明的孩子啊,你在默默构思时不会把我忘记。如果我说句非常非常傻气的话,你会介意吗——比平常说的还要更傻气?”多拉问着,把头探过我的肩膀看着我的脸。

“那是一句怎样奇思妙想的话啊?”我说。

“请让我拿着那些笔,”多拉说,“你勤奋刻苦地写作,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我想找点儿事情做做。我可以拿着那些笔吗?”

我说可以,她就显得美丽可爱,开心愉快。想起这一点,我不禁热泪盈眶。后来我坐下来写作的时候,她一直就坐在老地方,身边摆着一把备用的笔。她心想事成,终于同我的工作搭上了关系,每当我需要一支笔时,她就会显得兴致勃勃——我常常假装需要一支新笔——这让我找到了新的途径,知道如何取悦我的娃娃妻子。我偶尔会谎称有一两张手稿需要抄写,这时,多拉就会跃跃欲试,为这项了不起的工作做着各种准备。她穿上工作裙,从厨房里借来围兜,以防止墨水溅到身上。她花费时间,还有不知多少次停下来,冲着吉卜大笑,好像它也懂得这其中的含义。她坚信,只有在末尾署上自己的名字,工作才算是完成。她把抄写好的稿子交给我的方式,就像学生交作业似的。然后,如果我表扬一番,她就会搂着我的脖子。这一切的一切,在别人看来可能平淡无奇,但是我回忆起来确实感动不已。

这之后不久,她就掌管起钥匙来,一串钥匙搁在一只小篮子里面,篮子系在她的纤纤细腰上,在屋里叮叮当当地走来走去。我极少发现要用上钥匙的地方是锁着的,钥匙除了给吉卜当玩具外,极少派上用场——但是多拉很开心,这样一来我也就开心了。让多拉感到心满意足的是,她把装模作样地管理家务当成真真切切地管理家务了。她开心快活,仿佛我们是为了逗乐在管理着一个娃娃的房子。

我们就这样过日子。多拉一直爱着姨奶奶,就像对我一样,并且时常对姨奶奶说,当初她担心姨奶奶是个“脾气暴戾的老东西”。姨奶奶对她事事宽容迁就,我从未见过她对其他人这样。她会逗引讨好吉卜,但是吉卜对她不理不睬。她会日复一日地听多拉弹吉他,但是我觉得她并不喜欢音乐。她从不数落那些百无一用的仆人,但心里还是窝着火,很想发作。对于任何微不足道的东西,她一旦发现我们的多拉想要,就会大老远地步行去买,让多拉喜出望外。每次她从花园里来,发现多拉不在室内,她就会在楼梯口大声呼喊,欢快的声音响彻整个房子:

“小花朵在哪儿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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