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没有办法,只好服输。我们猫儿有些时候是不得不说些违心的话。
隔扇里面的二弦琴声戛然而止,传来了师傅的呼唤。
“三毛,三毛,吃饭啦!”
三毛姑娘笑着说:“哟,师傅叫我呢,我得回去了。可以吗?”我当然不能说不可以。“以后有空来玩吧。”她丁零丁零响一串铃声地跑到院前去了,但很快又折了回来,担心地问道:
“您的面色很不好啊,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是由于吃年糕跳舞这话我说不出口,便回答三毛姑娘:“没什么不舒服的,只是思考问题一多,就觉得头疼。我想,跟你说说话,也许就不头疼了,所以今天来找你的。”
“是吗,那就请多保重了。再见!”三毛姑娘显得有点依依不舍。
就这样,吃年糕的阴影得以驱散,我心情舒畅了。回家时,我想穿过那个茶树园,便踏着已开始融化的霜凌,从建仁寺的断壁中探头一看,又是车夫家的老黑正在枯菊上弓着背伸懒腰呢。近来虽说我不会一见老黑就吓得哆嗦,但是,懒得跟它搭讪,便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但是,以老黑的脾气,若是认定别人轻慢了他,是绝不会沉默的。
“喂!你这个没名的野小子,最近怎么目中无人起来啦。就算是吃教师家的饭,也用不着那么盛气凌人呀。学他们人类,有什么意思!”
老黑好像还不知道我已经小有名气了。我很想知会他一下,可又觉得他是个不知高低的主儿,还是寒暄几句之后,尽早躲开为上。
“噢,是老黑哥呀,恭贺新年!您真是风采依旧啊!”
我竖起尾巴,向左绕了一圈。老黑只竖起尾巴,没有还礼。
“恭贺什么呀!正月拜年的话,那你这傻小子,一年到头都得拜年啦。当心着点儿,你这个拉风箱的丑八怪!”
听他最后这句很像是骂人的话,可是我不懂。
“请问这‘拉风箱的丑八怪’是什么意思?”
“哼!臭小子,挨了骂,居然还有问人家是什么意思。所以才说你是个木头疙瘩脑袋!”
“木头疙瘩”这个词挺诗意的,至于其含意,比“拉风箱的”更令人费解了。本想问一问,又一想,即使问他,也得不到明确解答的,便站在老黑面前,相对无言。这时,忽听老黑家的车夫老婆大声嚷道:“哎呀,放在橱柜上的鲑鱼怎么不见啦。坏了!肯定又是那个畜牲老黑给叼走啦。真是个挨千刀的死猫!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这叫骂声毫不留情地震撼着初春缱绻的空气,将一派怡然的太平盛世给大大地搅和了。
老黑摆出一副蛮横的样子仿佛在说:“想嚷嚷,就随她嚷嚷好了!”他将方下巴往前一伸,朝我示意“你听见了吧”。
我只顾跟老黑应对,一直没注意,这时低头一瞧,看见老黑脚下有一块值二厘三分钱的沾满了泥土的鲑鱼骨。我忘了刚才的不快对话,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老哥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哟!”
老黑可不会因为这么一句恭维就消气的。
“什么威风不减当年?你这个混蛋!搞一两块鲑鱼,算什么‘不减当年’啊?这不是狗眼看人低吗?老子可是车夫家的老黑噢,你知道不知道!”他说着伸出前爪挠着肩头,相当于人类撸胳膊挽袖子。
“我早就知道您是老黑哥呀。”
“既然知道,还瞎说什么‘威风不减当年’,什么意思嘛?”
他仍然不依不饶地训斥。若是人类的话,我一定会被他揪住胸襟责骂一顿的。我有些胆寒,心想看情形不太妙,就在这时,老黑家女主人又大声喊道。
“西川先生!喂!西川先生,我叫你呢,我有事找你。请你立刻给我送来一斤牛肉来吧。好吗,听明白了吗?要一斤好牛肉啊。”她买牛肉的声音,打破了街坊四邻的安静。
“哼!一年才买一次牛肉,还故意那么大声,一斤牛肉也要向左邻右舍炫耀一番,真是个母夜叉!”
老黑边嘲笑,边站了起来。我没法插话,便默默地瞧着。
“才一斤牛肉,哪够吃啊!没法子,等肉一送来,马上吃掉!”听老黑说话的口气,就好像那一斤牛肉是专给他买的似的。
我想催促他快些回家,便说:“这回可是一顿美餐啦。不赖,不赖!”
“你懂个啥。给我闭嘴!烦死人!”说着,他突然用后爪刨起的冰碴扬了我一脑袋,我吓了一跳,正抖落身上的泥土时,老黑已经从篱笆底下钻出去,跑没影了。大概是去窥探西川家的牛肉了。
回到家里一看,客厅里少见的春意盎然。就连主人的笑声,都比往日爽朗多了。我很纳闷,便从敞着门的檐廊跳了上去,走近主人身旁一瞧,原来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此人留着小分头,穿着带家徽的布卦,下配小仓布的裙裤,一副极其规矩的学生打扮。我看见主人的手炉旁,与春庆漆的烟盒并排放着一张名片,上写:“兹介绍越智东风君前去贵府拜访,水岛寒月。”由此,我知道了客人的名字,也知道了他是寒月先生的朋友。尽管我刚刚进屋,对他们谈话的内容不大清楚,但也猜得出,好像与我上次介绍过的那位美学家迷亭先生有关。
“迷亭先生说,想到个有趣的事,一定要我随他一同前往。所以……”来客慢条斯理地说道。
“什么?他是说去西餐馆吃午餐有趣吗?”主人说着,给客人茶杯里续满了茶,推到客人面前。
“那个嘛……他所说的有趣,当时我也不大明白。不过,他那个人总喜欢搞新花样,想必又有什么点子了……”
“不过,真是出乎意料啊。”
主人“啪”地拍了一下趴在主人膝头的我的脑袋,像是在说:“这回领教了吧?”脑袋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