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服好歹还看得过去,但他头上束着的白发髻,便纯属天下奇观了。我忽然想到那个名闻遐迩的铁扇是怎样的?探头一瞧,铁扇正放在老人的膝旁呢。
直到此时主人才回归本心,将修身养性的效果尽情应用在了老人的服装上,不免暗自吃惊。他原认为老人的大礼服不至于像迷亭说得那么不成样子,不过见面一看,却远远超出了迷亭所描述的程度。假如自己脸上的麻子可成为历史研究的材料的话,那么,这个老人的发髻和铁扇,无疑具有自己的麻脸之上的价值。他本想打听一下铁扇的来历,又觉得有些冒昧,可是,不说话吧,又不免失礼,于是,便问了个极为平常的问题:
“上野,人很多吧?”
“可不是吗,人真多啊!并且,那些人都盯着老夫看……唉,如今的人真是越来越喜欢看新鲜了。从前可不是这样……”
“是的,从前可不是这样啊。”主人像个长者似说道。这么说话并非主人装腔作势,姑且看作是从他那迷糊的头脑里信口说出一句话。
“还有,人们都盯着我这把劈盔刀看。”
“那把铁扇很重吧?”
“苦沙弥君!你拿一下试试,可重呢。伯父,让他看看吧!”
老人家吃力地拿起铁扇,说了句:“请看吧!”递给了主人。
主人接过铁扇,就像在东京黑谷神社参拜的人接过莲生和尚用过的大刀似的。拿了一会儿,只说了声“的确是重”,便还给了老人。
老人说:“大家都把它叫作‘铁扇’‘铁扇’的,其实,它本来叫作‘劈盔刀’,和铁扇完全不是一回事……”
“哦?是干什么用的?”
“是砍敌人的盔甲的……听说从楠木正成时期一直用到今天……”
“伯父,这是楠木正成用过的劈盔刀吗?”
“不是,不知是什么人的。不过,很有年头了,说不定是建武时代的东西呢。”
“也许是建武时代的。不过,寒月君可头疼喽。苦沙弥兄!今天从上野回来时,正好可以路过大学,我想机会难得,就顺便去了理学部,让他带我们参观了物理实验室。由于这把劈盔刀是铁的,所以试验室里的磁力仪器全部失灵,惹出了大乱子哪。”
“哪里,不可能的!这是建武时代的铁,这种铁质优良,绝不会造成那种情况的!”
“再怎么优质的铁,也不行的。寒月兄就是这么说的,有什么办法!”
“寒月,就是那个磨玻璃球的人吗?他还这么年轻,可怜可怜!就没有别的什么可干的吗。”
“可怜哪!他那也算是‘科学研究’呢。只要把那个玻璃球磨成功,就能成为了不起的学者哪!”
“若是磨出了个玻璃球就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学者,那么,无人不行了。老朽也可以。玻璃球铺的掌柜也没问题。做这种事情的人,在汉唐之土,叫作‘玉工’,身份很卑贱的。”老人边说边转向主人,暗暗地盼着主人赞同。
“此话不假!”主人恭敬地说。
“如今世间一切学问皆为形而下之学,看似不错,然而到了关键时刻,却毫无作用。从前可有所不同,武士就是个玩命的营生,所以他们平素就重在修身养性,得以大事临头,毫不慌张。因此,正如您所知道的,那可绝不是磨个球啦、搓根铁丝之类雕虫小技可以比拟的!”
“此话有理!”主人依然恭敬地说。
“伯父,所谓修心,就是不去磨什么球,整日袖起手打坐吧?”
“这么认为可就大错特错了。修心绝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以至于孟子曾经说:‘求放心。’邵康节也说过:‘心要放下。’此外,佛门中有位中峰和尚,告诫人们:‘具不退转。’深奥得很噢。”
“说到底,还是搞不懂。那么到底该如何去做呢?”
“先生可曾读过泽庵禅师的《不动智神妙录》?”
“没有,也没有听说过!”
“书里讲的是,置心于何处乎?若置心于敌人之身体,则把敌人之身体所制;置心于敌人之刀剑,则被敌人之刀剑所取;置心于杀敌之欲念,则被杀敌之欲念所辖;置心于己之刀剑,则被己之刀剑所控;置心于决不可被敌杀死之念头,则被不可被敌杀死之念头所缚;置心于他人之姿态,则为他人之姿态所摄。总之,心者无处置。”
“您竟然全都背下来啦?伯父的记忆力可真是了得。多长的一大段啊!苦沙弥兄,听懂了吗?”
“有道理。”主人又用一句“有道理”遮掩了过去。
“您说,是这样吧?置心于何处乎?若置心于敌人之身体,则把敌人之身体所制;置心于敌人之刀剑……”
“伯父有所不知,苦沙弥兄对修身养性这方面很在行噢!近来每日都在书房里养心哪!就连来了客人,都不去迎接,可见早已把心放下了。所以,大可放心。”
“啊,这可是难能可贵……你也和先生一同修修心吧!”
“嘿嘿,我可没有那多闲暇啊。伯父自然是悠闲之身,便以为小侄也无所事事吧?”
“你不就是无所事事吗?”
“不过,‘闲中自有忙’呀!”